《九鼎》第143章 裂痕初現(1)

作者:戲子不看戲·7小時前

檮杌在當天下午開始掙扎。

它在感知到碎片主人確實有幫它的意願之後,在封印內部把全身被鏈鎖扣死的關節大塊肌肉往有空間的方向很微地推擠。不是推封壁,只是想換個姿勢。但光是換個姿勢產生的靈壓外洩就已經讓封印外壁第三層主筋的其中兩根同時亮黃。亮黃後秦伯淵的感應石震動頻率從每息三震翻到了近十震,極高頻很細微極持續的顫,顫得極久,連石面放在地上時和下面矮巖的接觸面積處都被連推帶磨地震出了很細的一層石粉。

秦伯淵的判斷很冷。他不是被嚇到,他用感應石的震動譜線和封印加固前的老震動譜線做了比對。加固後的新疊層讓封印本身的承受上限比以前高了大約百分之十七,但檮杌現在在裡面產生的靈壓沒有攻擊,它在努力活動。如果它開始真正地掙扎,從內部同時運動所有的關節並把累積了幾千年的體壓一次性向封印壁的某單個點集中推擠,封印可能會在三到四次這樣的完整推擠之後出現結構性裂損。

不是封印有問題,是被封在裡面的人忽然開始健身了。他把感應石從矮巖上拿起來。指腹壓在石面上,使勁壓不住震。感應石在他手指下顫得極劇烈,石面本身像被從內部放了無數顆很小很密的跳豆同時在所有方向做極短極快的布朗運動。手指壓在石面上時能感覺到很細緻很密集的極微小撞擊感,像把手指放到了一面被很遠很低沉聲音持續激振的鼓面上。他把感應石翻轉過來看背面,背面的石質比正面的粗糙但震動情況完全一致,說明震源是來自石頭核心本身而不是表面接觸導致。它現在沒有往外逃,它自己太想動了。幾千年沒動過。一動不動它的骨頭和組織已經僵了,動的時候組織的彈性會把周圍的封印內部壓力從靜壓轉成交變應變,這個交變應變會從裡面擰封印的核心結構釘,擰個幾次釘就開始退絲。封印沒有被撕破的,被擰鬆的。就像老房門上的螺絲,震了幾十年之後自己不聲不響就鬆了。你甚至聽不見它松,等你發現門掉下來的時候螺絲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了。

他把感應石的震動幅度在紙上急畫了一條急劇上升的波動幅度線,上升的斜率很均勻,說明震的增量不是一時的而是持續性的。線性增量說明檮杌在裡面沒有一時需要動,需要持續動。可能的原因是:碎片和它接觸之後它被激活了一種極老很深層的生理訊號,不再需要長期冬眠,轉而開始甦醒。甦醒時肌肉群開始產生代謝廢溫,這些溫升又繼續刺激它體內的靈脈迴圈,迴圈又反過來促進更多群被啟用,惡性迴圈。

最多再撐三十天。秦伯淵將紙從膝蓋上放平,紙上那條震幅預測線從今天平直到三十天後直接撞到了封印承受極限的標線位置,撞在紅線上。

沈山河接過來看,是看時間。然後他把紙折起後塞回秦伯淵的筆記本,沒有說。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太在乎了,在乎到用這種極具體的物理動作把焦慮轉化掉。

陸清寒沒有看紙,她在看封印壁。她把寒霜新拔出鞘,把她體內壓低的冰系靈氣往外極微地放一丁點進入封印壁的最表層。冰靈在封印表面很很薄地凝成一朵小到只有指甲蓋大的微霜,霜在封印壁面上分佈的情況能告訴她封印內部熱分佈。散熱最好的區域會比其他地方先化霜,封印壁面上剛才黃亮的那兩根青銅主筋周圍的霜最先化。筋裡靈力正在被檮杌從對面用極高密度的靈壓隔位頂著頂得靈流量倍增熱量難散。

她的指腹在化霜位置點了兩下,每一下都在空壁上留下一個很淡極冷的手指冷印。她說:這兩條筋,承壓過大。再往下加倍就可能會從筋中間微裂沒有斷裂,只剩疲勞。她說完時把霜用指尖收回,霜在指腹上碎成很細很小的冰粒掉在地上即刻蒸散。

周鐵柱在旁邊把短刀鞘扣在大腿外側,這個動作不用說話,意思極明確:要打了。他說:我能做什麼?

秦伯淵沒有回應,他在快算:如果三十天內轉移方案不能完成,那麼團隊必須面對一個很艱難的選擇:主動在舊封印和它的靈脈供給線上做提前洩壓、用壓降壓的方式給封印內部的壓力增速人工調減,但這需要很極高超的封印靈力調控技術,而且可能觸發封印本身的自我保護機制。

秦望嶽忽然走出營地,沒有交代方向。他只是拿著石劍步向封印入口的那個礦道方向。去封印結點的窄道里一個人待一會兒。他是築基期,秦伯淵知道這個。但他還是看了兒子背影一眼,然後沒有叫住。尊重沉默的權利。

秦望嶽在封印結點的窄道中段坐了下來。石劍靠在旁邊,劍柄頂上那些被反覆打磨又注水鹼的老水鹼面在極暗處泛著很淡的灰白中透青的啞光。他把一隻肩靠在巖壁那些吊著的碎巖片下面,巖片被之前共振餘波衝擊後還吊在靈脈纖維上沒掉。他肩貼在巖壁上時碎巖片之一被極微地牽挪了一下,巖片上側的纖維被多拉了一絲於是往下落了一粒很小的石屑,石屑掉在他肩膀上。他沒拍。他只是在這個很密極窄極暗的通道里聽著封印深處每隔幾次呼吸傳來的很沉悶的異獸動骨聲。每一聲後鏈被拖動的很粗重餘音都要好幾息才會徹底消散。他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沒有不怕痛,決定自己要去承受這痛之後就不再告訴自己怕。然後他站起來,把石劍握好,從窄道走出去回到營地。

三十天。他在父親和隊伍面前只說了兩個字。

他聲音不顫。說完之後他就蹲在火堆邊上,用刀背把篝火的未燒底材從底下往上翻,翻出裡面還壓著點火苗的一星紅炭。紅的反光在他石劍劍身的水鹼層上搖了一下,很輕很小的一晃。然後他把炭壓回去了,不用多燒。天已經暗了。秦嶺上空的積雲驟積,把剩下的所有天光也全收走了。灰雲很低極高極厚,幾乎壓到山肩線之上數百尺,壓得比任何一夜都低。

此刻林半夏忽然在筆記本邊角里用很小的字寫了這麼兩行。

第143天。檮杌自松,封印承壓加速。靈脈殼轉移方案,需測防反衝藥。【赤靈芝成熟期夠,續靈草輔助萃取暫不滿足,草在入夜後出奇緩失活性。】

她寫完之後把筆放下,放在筆記本旁邊到將碰到筆身可能會被風吹走的險界,然後把手壓住手指上那道傷口,不是重新拆開膠帶,只是用手心很輕地壓住整根食指。那是體內那微微的一絲癢又來了,是經脈深處。血薊根觸發的和她血液中極微量、被續靈草分泌的修復酶啟用的那一小片靈脈組織,開始在最深處很緩慢地重構。她不知道重構完之後是什麼。但她知道,她的身體不再只是她的。它是藥引實驗的第一個活體了。

晚上沒人睡。都在等。等封印壁傳來新的一輪掙扎資料再決定明天必須做什麼。但到了半夜封印壁對面的動靜忽然停了,檮杌自己在裡面把身體硬拉到不動的姿態休息著儲存能量。它在知道外面的這些人正在為它做準備之後不再浪費力氣亂動。

沈山河在黑暗中盤坐,碎片護手放在腳前地面,面向封印方向。碎片的青金低光在黑暗裡極緩很深地替他畫出了一條很細極長的極弱藍色游標指向檮杌所在的位置,然後光息了。很輕極瞬,像夜裡風中燭焰在最後一息油被瞬間吸掉之後極速上揚一點很薄的無色熱霧,然後消失。碎片也累了。

在極暗處無人能看清,秦伯淵正把手放在秦望嶽的肩上。只剩量。他用手在量他兒子的肩膀能不能承受封反衝那一天的重量。量的時候他的五根手指在秦望嶽肩胛骨上方按了很輕的一下,測試肩部肌群在承受垂直方向衝擊力時的自然繃緊反應時間。秦望嶽在他手碰到肩頭的半息之內肩部肌群就已經自然繃緊了,經過足夠多實戰訓練後身體自動形成的承力預反應。秦伯淵知道這個反應時間夠快。量完後他把手收回,說了句:你握劍的位置往上一寸更穩。不是什麼心靈雞湯,是修劍訣。秦望嶽在黑暗裡點了下頭,他覺得父親的手從他肩膀上去掉之後那塊肩頭暖了很久,是接觸。是因為他這次不是把他當成族人而是當成戰友測了一下他的防衝站位。就是在他碰他肩的時候,他在確認的是他是否可以和他一起站在最窄的入口。是戰友。

石劍在秦望嶽手中被人握熱了。他的手在聽完父親量他肩膀之後身體內部湧上來的一股極奇特極複雜的溫熱感從胸口擴散到肩頭再到手臂再透入劍柄。石劍吸收了這一丁點熱度,比它自己冷冰冰的水鹼層所能傳導的任何溫度都多。他把劍翻了個面,用另一隻手在劍身上摸了一下水鹼層被磨透後的那塊亮斑。那塊亮斑在他指腹下是極涼極滑的,但滑得不像金屬的冷,像一種被太多人握過太多年的舊石器的冷。那種冷裡面不全是涼,也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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