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45章 決定(1)

作者:戲子不看戲·14小時前

三天。

第一天整日,沈山河沒有起來過一次。他一直在禹王臺上盤坐,碎片在護手裡持續發著極暗極穩定的青金色執行態光。光的亮度在白天很淡,淡到近乎透明,但深夜在沒有任何外來光源的枯樹林最深處時,那光是他體周所有光圈的唯一中心。陸清寒守了他整整一個對時。她沒有坐下,劍要橫。劍是出鞘的寒霜新,橫在膝上方數十寸,劍脊上的冰霜凝結了一圈圈再被夜風吹化一層又凍回一層。她的眼睛盯著每一個在暗處可能不穩的外界靈源,一處都沒有。但她在守的是萬一有的萬一。

林半夏端藥三次。第一次是早上辰時末,很淡的寧神散沫液,秦家庫底二十年老棗花蜜壓了一滴在碗底,寧神草需要蜜作為抗氧緩衝,否則入胃即氧化失效。第二次是午後,給他換了清脈散引,以山藥原膠為基底,裡面溶了很微乎其微的很細硃砂塵,經過特製活性碳離後的極少量硃砂蛋白,能臨時增強心脈膜薄度,抗深度入定時心血反壓過載。第三次是戌時末天全黑,他已在深度意識溝通中,體表溫度降至很低。她端了一盅極熱的淮小麥克草入心湯,秦伯淵允許她在極靜的情況下蹲在他身邊將湯盞湊到他唇邊引導他很緩慢地吞了大約兩勺,嚥下的速度很慢,但咽後不久碎片溫度回升了極微小但極關鍵的一層。然後她退出,收碗,把空碗放在陸清寒腳邊以防她萬一要水不用走遠。

第二天,深通開始深入至檮杌意識域中層。秦伯淵的監測儀在臺外全程盯控,沈山河腦脈波圖在凌晨寅時半出現第一次大振幅慢波,意識深度到達檮杌最外層靈念壁壘時大腦的正常高抗阻反應。他額頭上全是汗,體表極度微寒後體內靈脈被碎片強推超量流量的下壓性水極擴散,汗是極涼很淡。陸清寒用劍身很輕地將自己劍上的很小一隙零點寒氣引導到他額邊一寸處,把汗周圍空氣露汽很迅速地凝成很細的一層霜粉以防汗水進入眼睛。霜粉很細微,極透明遇膚瞬散,他不會感覺有任何異物。林鶴年在遠處看著,沒出聲。

第三天,深度溝通至檮杌意識最核心。

沈山河被碎片強行往下推入一處意識層級極高的交流維度,雙方同時同地存在於同心意識介面。他再次面對著那個很巨大的蹲伏黑影,它的眼中光不再是暗極的遠紅灰,而是累得幾乎只剩下穩定但很薄弱的灰藍色極淺薄光,那沒有情緒,它過去三天在封印裡面壓著全身不動等溝通物件的全部代價。它把所有的力氣都剩下一丁點兒用來張開眼,等。

沈山河問它,碎片翻譯。為了把每一個從五世家各方彙總過來的保證轉化成簡單的判定。

轉移之後,你的新封印不壓你意識。你能感知到天光,日夜。靈壓外散將被新封印殼高度控制在很小範圍,不會吸傷任何活物。你將在很深的地底,但你不再是被鎖死在徹底沒有任何感知的虛無空間。條件,你接受嗎。

檮杌很緩慢地很困難地將頭很輕微很不足地往下點了一絲絲。只剩同意。點下之後鎖鏈發出的拖曳聲極粗極重,每一道鎖骨鏈在拉移中都輕微震開了一點邊緣銅鏽,鏽屑在空間極暗極微的光壁上閃了一丁點很淡極短的失散金光,然後滅了。然後它說話了。不是日常語言,它的意識交流在這個深度已經做到了極簡。它的回應只有兩個詞。

條件可以。第一個詞。然後下一個字它眼中有光:不怕等。然後它在極短的一瞬間把整段自己用最後殘留的念力拼了極簡短的一個影像推給沈山河,不是別的,就是它在封印最深處的無盡黑暗中,這些年只有一件事讓它還能保持閉眼不掙扎:它反覆想的是當初大禹關門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也許有來者。來了。它說,是表示它已經等了三千年。再等一次再長也無所謂,只要不是無盡。

然後其中一邊鎖鏈斷了。溝通結束之後結界裡最外沿的舊封印上掛鏈被對話靈流無意間觸發自我扣解鎖機制脫開了一隻很古老的邊環,環掉在混沌空間底部的靈塵裡,很輕很小一聲沉入了萬年塵。沈山河從深度溝通中甦醒時,那隻環的斷聯餘震從封印深處沿靈脈返衝入他的碎片,推得他猛地咳了一下。嘴被陸清寒用最乾淨的布按住,沒有血,是憋在肺裡極久又被那一震震出來的極陳極幹很細很淡的塵,是檮杌域內極罕見的微空間裡的微塵被他的意識短暫地帶了一粒出來,咳出世即散。

秦伯淵的監測儀在那一刻平穩降落,所有靈壓波動從最高峰急劇掉落至很安穩很低頻的和諧區間。檮杌重新閤眼靜息,這是三千年來的第一次深度信任,它確認了來者在幫它。所以它不需要再掙扎。

沈山河緩緩睜眼。睜開的沒有眼,先張開了護手裡碎片遮光的布。碎片的光從穩暗青金變成了持續穩定無比均勻的極溫柔極微光的很輕光度,沒有執行態,守約態。碎片把兩個人之間的約契鎖進了永久記錄。

他把檮杌的答覆對著九州地圖上五世家代表一字一板重複,完全照答。

軒轅明鏡聽完之後點頭一次。沒有加任何條件,緩緩把懷裡隨發訊號給南山站的事先預備命令發出去:在指定時間上呼叫東南遠脈防反衝裝備補充波,為轉移萬一失敗後的防衝準備,做最壞打算,成全最好結果。然後把訊號裝置的蓋子關上,站起了。

慕容秋水的反應極靜。她側身退後兩步,退開一步給身後她極暫自己帶來的侍從遞了一小盒新霜雪色的膏丸,是慕容家寧神高精團,不是給她自己用的。是託侍從給林半夏送過去,用她的方式代替語言告訴林半夏:之後轉移那些天周圍的所有人都是需要被神護防衝反噬治療的。包括拿劍那些。她會提供她所有的存量,站邊選好了之後給出了她的站邊價。然後她轉身走了,去森林外沿直接設慕容家防衝遠距靜音陣。

南宮烈把獵藥袋從腳後跟撿起來,抱,護在自己懷裡,讓老班頭也站起身。然後看著沈山河,沒有謝,沒有笑,但把他的結實粗礫的右掌很輕很輕地壓了一下靈袋的束口繩,一根麻繩被極糙極寬的指頭在結口捏了一下然後鬆開。意思很清楚:我的備份方案繼續存在,但只要你行,我就不拆。然後人走了,把南宮曜也用力往前推一步讓他到沈山河那邊走一圈再回秦家按規矩領罰,要親眼看見自己這幾天的結果。

林鶴年沒有起身。他一直沒站在圈裡,到所有人都離去之後他仍然在禹王臺底下岩石根上坐著。然後緩緩站起來,手從深藍棉袖裡伸出,走到林半夏跟前,看她包膠布的手,看了很短的一會兒,然後把她那罐剛收到的慕容霜雪藥膏從她手裡輕輕拿過來,擰了一下蓋子,像小時候給她上藥的方式,但最後沒有開啟。他放回去,說:雪膏配續靈草,內服減傷但減效。用在傷周擦了吸收更好。不要吞。然後轉身走了,走動時背後腳步很輕,但他右手一直微微扶在以前極久以前劍傷舊位,他不說,所有人都知道他病很久了。只是不想讓女兒知道。

然後秦伯淵讓所有人退出禹王臺,剩下沈山河、陸清寒、秦望嶽和他自己。秦伯淵不開口,他在石面上用手逐一巡過九州地圖直到每一道河線都被觸碰過,然後手在秦嶺上停了很久。他站起來,看著沈山河。

你準備好了?不是問今天,是問從此之後。沈山河沒有回答,他看到秦伯淵手邊還放著那盒甲片包裡的第五片玄龜甲片,沒用。甲上螺旋從底部轉到了最外沿,是秦伯淵自己留了一手壓箱底的備用,怕改天移轉中有萬一。他把甲片對秦伯淵輕推回去,備用繼續在手邊最重要,秦伯淵收了。然後沈山河說了一句話:

準備好了。

結束時天是黃昏。五世家速離去準備轉移前的全部各自分工,枯樹林中最後的殘輝是很淡的暗金,光落回在九州地圖黃河的拐彎上時把刻面很深極利的彎角邊緣鍍了一圈很淡很細極短的金色火環。秦望嶽看著地圖沉默,然後他把石劍從地上拔出來。插了好幾天的劍,離劍尖大約三指厚的上面全部沾了密密實實的很細的青石粉。他把石粉用大拇指刮掉,是乾淨的石劍身面。然後他先走了,回營地暖藥。

陸清寒最後一件事是把從守了整整三日夜沒放低過的寒霜新橫的劍身,現在終於收回劍鞘。劍入鞘時發出一聲很長很低很緩的金屬冷摩擦聲,很穩定很確認很不捨但確定今晚之後還有以後的聲。然後她看著沈山河問他一句話:這三天你丟了什麼記憶沒有。

沈山河低頭看了一下護手,碎片仍然亮著極溫潤的微青金光。他說:不知道,因為忘了記不起丟了什麼。但不重要。今天的事沒忘。他頓了一下:老趙的搪瓷缸還在。花生還在。豆漿還在。他說糖多了才好,這句話我還認得出。然後他把手放回護手上,碎片的光透過布的縫隙打在他臉上,很輕的一映極淺青金。

然後他站起來。禹王臺九州地圖在他腳下暗去了最後一抹光,但地圖中心秦嶺方圈上那塊剛才被他坐了一整天的地方仍然被他體溫剩餘一丁點極微極微散熱後的無限微溫儲存著,像把他這個人的體溫一度為秦嶺存一宿。

第三夜完了。明天,去移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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