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48章 第二天(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第二天沈山河沒用銅針。

秦伯淵把針放在碟邊,針尖懸空。他說。秦伯淵聽了,把碟子往旁邊推了半寸。碟底在石地上磨出一聲很輕的瓷石相刮,青瓷和玄武岩之間那層被壓了一夜的泉眼水水膜在位移中被撕裂。水膜撕裂的聲音很微小,像撕一張被水浸透之後又幹了的很薄宣紙。

不用銅針說明他要自己找路進去。銅針是引導,在意識表層開一道很細極精確的入口。不用銅針,他必須在完全清醒的狀態下把自己從醒著推進入定,就像在完全平靜的水面上不用任何工具只用自己的意識往下沉。只剩比用針難。難在意識本身會產生排斥,清醒狀態下的大腦預設網路在監測到意識往內沉時會自動啟用警覺迴路。警覺迴路一啟用,意識就浮回來了。能不能沉下去取決於能不能讓警覺迴路在沉下去的過程中保持靜默,被自己的節奏安撫。

他深呼吸。

這一次不數。不數原因是,數數是大腦執行功能在工作,執行功能活躍時預設網路無法完全進入低活躍狀態。他讓呼吸自己走。第一口吸,吸進去時鼻毛過濾秦嶺晨間空氣中的松花粉顆粒之後空氣進入鼻腔。第二口呼,撥出去時上唇感覺到鼻息經過人中的溫度。第三口吸,吸進去時胸廓從下往上擴張,縱隔在胸膜腔負壓增大時被輕微下拉,帶動第一肋骨微微上提。他沒數,但他聽見了,左耳內很深處動脈在顳骨巖部的骨管裡脈衝式流動的聲波。聲波極弱,弱到只在沉到意識半層時才能感知。

第四口撥出去,他沉了。

碎片發光。這一次的光比昨天亮了一點,是質變。昨天的光是碎片對封印的被動共振,今天的光是碎片在他意識深度增加到一定閾值後主動啟用的能量輻射。能量輻射沒有攻擊,只剩護主。碎片在護手裡被啟用之後會在意識空間裡形成一個很薄的保護場,保護場把封印的排斥力從絕對壓強轉換為相對壓強。昨天他被彈出去是因為排斥力超過了他意識的承受極限。今天碎片在排斥力到達他身上之前先吃到了一層,碎片本身承受了靈力牆大約三成的壓強。剩下七成,他還能走。

他走到了靈力牆前一尺。

一尺是臨界距離。衡的筆記裡沒有記錄過進入這個距離會發生什麼,衡沒到過。沈山河在牆前一尺感覺到的不再是推力,是吸力。封印在極近距離下從排斥變成了吸附。封印的多層結構在極近距離下對他意識的引力作用從排斥變成了對自身內部自我識別系統的整合,封印不能識別他,但他的碎片發出的山河社稷圖頻率讓封印的一部分把他當成了。同源不等於接納,同源等於把他往封印的方向拉。

拉力和排斥力的方向相反但感覺完全不同。排斥是被推,你能感覺到推力來自外部。吸附是從內部去撕,你感覺不到推力,只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往牆的方向拉扯。拉扯的力量沒有靈力,他自己的意識在和碎片共鳴時產生的自噬性意識引力。中性的物理現象。他在面對一面牆,牆對碎片有反應,碎片對他有反應,他把兩個反應連線起來,自己的認知認為我應該往牆的方向去,他的意識就自己往那個方向飛了。

飛進牆裡半寸。

牆裡不是黑暗。

牆裡是混沌。

沈山河從來沒在意識空間裡看到過顏色,前兩次入定都是無色的感知。但牆裡有顏色。顏色沒有光,一層漂浮在整個空間裡的灰金色。不是灰,也不是金,是灰底上浮著一層很淡極不均勻的金。金色沒有光源,是從空間裡懸浮的一億顆很細的靈力微粒裡各自散發的。每一顆微粒散發的金光是不同的亮度,有些亮如灼熱的炭,有些暗如快燃盡的香灰。亮度分佈極不均勻,形成一個明暗交錯的混沌場。混沌場裡他的意識無法定位方向,參照物太密集,密集到失去了參照意義。一億顆微粒都是參照物等於沒有參照物。

他在混沌裡懸著。

懸著時最先感受到的沒有視覺,只剩重力。意識空間裡沒有真正的重力,但檮杌的意識場產生了一個極微的引力,引力沒有把他的意識往下拉,往空間中心的一個極暗很深的區域拉。或者說沒有拉,他在抵抗。就像用手按住一把正在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他的意識本能在抵制引力場的潮汐力,但抵制本身也在消耗他能維持的入定深度。

引力場的中心,是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極大極大的輪廓。輪廓的尺寸遠超他的空間感知範圍,他只能感知到輪廓在空間裡佔據的體積。體積大到穿過了他感知力的極限,他不知道邊緣在哪裡,因為輪廓的邊緣已經超出了混沌空間裡的感知地平線。就像在海面上看到一座很遠的山,你能看到山峰,但山基已經消失在地球曲率之後的視覺地平線下。檮杌的體積已經超出了他意識感知的地平線。

巨大。巨大到不像是物件,更像是空間本身。

然後他看清了輪廓的某一部分。

是兩道極粗極粗的鎖鏈。鎖鏈沒有鐵,換成了很密集的上古符文串。每一枚符文在混沌的灰金光裡泛著很淡的青。青沒有銅,封印第三層的靈力顏色。心鎖是衡化為一體的那部分封印,衡把自己剩餘的靈脈化為實體的封印結。每一枚符文都是衡的生命化成的文字,文字沒有刻上去的,從衡的骨髓裡滲出來的。每一枚在混沌中都有很微弱的光紋脈動,是衡的靈脈在封印裡緩慢跳了三千七百年仍未停止。

鎖鏈束縛著影子。只剩釘。鎖鏈的一端嵌入影子的身體裡,是嵌入。就像大樹根扎進巖縫中,鎖鏈長進了影子的身體。嵌入處周圍的影子組織在和鎖鏈接觸的介面上形成很細的銀白色瘢痕,瘢痕的光澤不同於封印或影子的任何光。它是被封印反覆灼傷又自愈了幾千次之後形成的結締組織。意識層面上的傷痕化。

影子的頭部很低,疲憊地低著頭。低得很深,額頭幾乎觸及它自己胸膛上的鎖鏈。頭頂上,如果在混沌的灰金微光中勉強分辨,有兩根很巨大的角。角不是妖角,像鹿角,但比任何鹿都大幾千倍。角尖在混沌中劃破微粒的金光,角所過之處,金光微塵被衝散,留下幾道極黑的尾跡。尾跡過幾秒才重新被周圍的光塵填滿。角尖表面的質地在灰金裡泛著很深極老的黑,是比黑更深的什麼。只剩年份。被關了幾千年的角,角質層表面被混沌場中的靈力微粒反覆沖刷了幾千年之後磨掉了所有光澤,只剩下最原始的角質纖維結構。

沈山河想靠近。

他向輪廓邁了一步,在意識空間裡邁了一步。邁的沒有物理距離,只剩感知距離。他把意識的焦點從鎖鏈移到了影子的頭部,然後他感覺到了。頭上有兩隻眼睛。閉著的。

閉著眼睛的體積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在工地隧道最深處抬頭看盾構機刀盤的感覺。只剩比例感。大小比較超出了身體經驗範圍。他的身體經驗裡最大的東西是地鐵站廳層的跨度和三十層住宅樓的南北縱深。這雙閉著的眼睛的尺寸不在身體經驗可參考的範圍裡。他只是忽然很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自己被創造出來時不是一個,而是一個很古老的文明用自己最強悍的生命科技製造的終極武器。它從一開始就沒有當作被設計的,被當作為了對抗某個比它本身更無法衡量的東西而製造出來的。它不是在被追捕之後退化成囚徒的,它在命運決定它不再被需要的那一刻,直接從終極武器變成了需要被的多餘物。

他再往前,又邁了感知的一小步。

這一步讓他跨進了心鎖的感應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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