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感知到了宿主意識被入侵後觸發了緊急防護。碎片把他從裡面拉了。換成了很猛烈的抽離。抽離速度極快,快到他在意識空間裡經歷了很短暫的撕裂感。撕裂沒有痛,意識在被拉出去的同時被符文的冰凍效應還固定在原位的那部分和已經被碎片拉走的那部分之間發生了極短暫的分裂。分裂時長大約零點五秒,零點五秒之後符文的凍結被碎片衝擊波震碎,他整個意識重新聚合,然後睜開眼。
他醒了。
比昨天被打出來更清醒,更猛烈。更難受的沒有鼻血,只剩手。
他的手在抖。
意識層受損之後,控制手部精細動作的初級運動皮層在恢復意識自主權時經歷了短暫的突觸延遲。簡單說,意識和手之間的神經訊號被心鎖震斷了訊號通路的部分突觸。訊號要重建,重建過程中手會出現不自主的震顫。暫時性的神經功能分離。但手抖本身很真實,他看著自己的右手在眼前很輕極快地震動。食指的指尖在空氣中畫出的震顫軌跡是一個極短的來回線,線長不到兩毫米。兩毫米的距離,他控制不住。
他把右手腕往左手掌心裡壓。壓住會減少震顫幅度,因為左手掌心對右腕的壓力觸感會讓大腦初級運動皮層獲得額外的本體感覺反饋。額外的反饋幫助運動皮層更快地重建被震斷的訊號通路。他的手腕在左手掌心裡抖了極大的幾下,然後平穩了一點。平穩沒有恢復,震顫幅度從兩毫米降到了半毫米。半毫米,肉眼還能看到。但控制力在回來。
秦伯淵看著他的手。
他把目光從沈山河的手移到牆上,在計算。手上抖的幅度、抖的頻率、意識層恢復的速度、符文的型別,是古制心鎖第二系列封閉性防禦符。防禦符的攻擊深度和廣度說明沈山河已經到了封印內層,內層的防禦強度比外層高二十倍。他一天,昨天到牆。今天,已經到了內層防禦區。
秦伯淵從碟邊拿起銅針,把針在指尖搓了一下。搓的時候針在指腹下快速旋轉,旋轉產生的離心力把針尖上那層氧化銅表層上吸附的極微量角蛋白顆粒甩掉了。他把針放進自己的袖子裡。然後把手放在膝上。
你看到了什麼。
這個問題是他作為秦家冢宰在問,是責任。他需要在沈山河描述之後判斷檮杌當前狀態是否比上一次監測時更危險,以及封印是否還夠維持到第三天。
鎖鏈。沈山河說。手還在左手掌心裡,食指末端還有極微很密的高頻微震。三根。每一根都是符文字鏈。它在鎖鏈裡面,低著頭。眼角膜有光澤但沒有反射,只剩自己發的。角,兩根,長在頭頂上,他停了。
眼睛是閉著的。
秦伯淵沒有眨眼。
你能不能分清它是睡著,還是閉著眼睛沉默。
沈山河的食指在左手心裡震了一下。他試圖控制右手從左手掌心裡抽出來。抽時手抖了一瞬,手背被手心汗水滑了一下。
分不清。他說。
但它冷。他頓了一下。
不是這裡的冷,是它裡面。它裡面的冷,我隔了牆都能感覺到。自己冷掉的。被關太久了,身體裡的火熄了。
秦伯淵沒有說話。他把手從膝上拿起來,兩隻手交叉在一起。拇指在另一手手背上很緩慢地按了一下,秦家冢宰在聽到檮杌自寒氣之後本能的反應:按在封印所在。他在石桌底下對檮杌的事查了幾十年,從上一代家主那裡接手之後查了幾十年,檮杌在古籍裡的記錄全是上古兇獸見則兵起無人能制。沒有一條記錄提到它的體溫。他不查體溫,無法查到。沒有人在意識溝通前見過檮杌的內部狀態。他是第一個,衡是直接殉了。沈山河是第一個進去看到那東西內部狀態的人。
他說。明天,第三趟。
他伸出手。把銅針重新放在碟邊。放。放下來時針在碟沿彈了一下,銅針和瓷碟沿碰出很清脆的叮。是秦家的規矩,入定器具歸位。意思是今天不能再進第三次。
沈山河把手從左手掌裡抽出來。還在抖。但抖得更小了,剛剛還能看見,現在手指已經在表面恢復完全靜止。只有他自己在握拳時能感覺到,肌肉腱體在等待運動指令時的輕微痙攣。
他站起來,膝蓋仍然有些木。走出石室。門外,陸清寒站在門口的位置,站著。她把寒霜新從劍鞘裡抽出來放在身前,劍尖朝下。今天下午秦伯淵在第一趟之後對她說了一句他的意識層今天會受損。她聽到後沒有回答。從那一刻起就一直站著。如果意識層的損傷導致他走不出石室,她就能更快進去。站著比坐著更快,快大約零點八秒。清零。
她不看他。
看著他手擱在門框,手上的抖已經停了。只剩下很輕很淡的指根在往外輕微跳,是肌腱內殘餘鈣離子釋放波在肌肉纖維上傳播的末端。她會看人傷,是見得太多。
她把寒霜新收回劍鞘。右手還擱在劍鞘上,指尖微彎。只剩忍住了。忍住了想伸手去碰他手背。
明天呢。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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