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最後一個深秋天的早晨。山腰以上的杉松樹冠在晨霧裡呈現出很淡的墨青色，水汽把青色罩了一層很薄很勻的灰後剩下的底色。霧在樹冠之間走，霧本身的冷氣團在山坡上往下滑。滑動很緩慢，慢到站在秦家堡石階上看霧的人需要極耐心才能看出霧雲的輪廓在變。輪廓變沒有移位，霧雲的邊緣在擴充套件和縮小之間很微細地來回震盪。震盪頻率大約每十息一次，和深秋日山體散熱的節奏吻合。
秦伯淵比平時早起了兩刻。
他沒有去訓練場，沒有去禁地，沒有檢查竹節水道。他走到秦家堡廚房。廚房是堡裡最少被外人看到的地方，外人在秦家堡不需要去廚房。廚房裡有秦家祖傳的老灶，灶臺用秦嶺青石砌成，灶面上的石縫被幾十年的松煙燻成很深的黑色。黑色不是均勻的，灶口上方的石頭被火焰直接舔過的地方呈極亮的黑釉面，不是上了釉，是松脂在高溫下氣化後重新凝結在石頭表面形成的天然釉層。他開啟灶臺旁的老木櫃，木櫃裡沒有碗盤，秦家的青瓷茶具。青瓷是南宋的老龍泉，秦家祖先在明代從江南易過來的，說是易，其實是江南林家一個祖先用一套醫書和秦家換了七隻杯。杯子是荷葉式，杯口有很細的荷葉翻邊形。釉色是梅子青，在極弱光條件下呈灰青，在光線充足時呈極清極透的梅子青，青到像把一片剛化的青梅冰放在龍泉溪水裡洗了三遍後的顏色。
他取了七隻杯子，放在一個老竹盤上。竹盤的竹篾是秦嶺本地的箭竹削的，篾面被幾十年裝杯子的重複動作磨得極滑。滑到杯底放到篾面上不打滑，是篾面的微凹槽和杯底的圈足剛好吻合。吻合到每一隻杯子放在盤上時都很短暫很輕地一聲，杯足和篾槽之間的空氣被擠出來發出的極短氣流聲。他把竹盤端到天井石桌上。
石桌在清晨的薄霧裡很靜。桌面上的夜露還沒幹，露沒有凝成水珠，在青石表面鋪成很薄很均勻的一層水膜。水膜在晨光微亮時很短暫地泛一層很淡的銀灰，天光在膜面的很薄幹涉。他把竹盤放在石桌上，七隻杯子在竹盤上排成一排。依石桌的紋理一個接一個順著青石的天然流線放成一條很自然的弧。弧的起點在石桌靠北的那端，終點在南端，南端是石桌的邊緣，邊緣下面是空的，弧在邊緣前最後一釐米處停住了。
然後他燒水。天井角落的老石灶。石灶用秦嶺松果生火，松果在灶裡燒時很烈地響了一下，果鱗裡殘存的松脂在高溫下氣化膨脹後把果鱗撐裂。裂聲極脆，很短暫地在天井四壁上彈了一次，回聲撞到石壁後往回走到一半就散在霧氣裡。水是他凌晨從後山泉眼打來的，用老木桶，木桶的木板之間有很細的縫隙，縫被水泡開後自行密封。水在桶裡晃，晃出來的水花很小極碎，灑在天井石板上很快地被石頭吸乾。秦嶺青石的毛細吸水速度比他見過的任何石頭都快，秦嶺青石在地質形成過程中經歷了極高壓，高壓把石頭的孔隙壓成很細很長的微毛細管。微毛細管的吸水負壓極大，水珠一碰石面就被吸進去，不留痕跡。
水開。他把水倒進七隻杯子。倒水沒有一次倒滿，從壺嘴很勻速很勻高地把水流從北端第一杯倒到南端最後一杯，然後很流暢地拉回，拉回時水流從南端倒回北端。一個來回，每杯都是八成滿。倒完，水面的熱氣在杯口很輕柔很安靜地往上翻。七股熱氣在天井的微氣流裡往同一個方向微微偏斜，偏斜的角度一致，是一致的天頂下來的氣流。
秦望嶽第一個到天井。
他剛從泉邊洗完澡回來，頭髮是溼的。秦嶺深秋的泉水很涼，涼到洗完澡之後頭皮是麻的。他喜歡這種麻。麻過之後頭皮很清醒，清醒到能感覺到每一根頭髮根部的毛囊在收縮。他走到石桌邊，低頭看見了七隻杯子。
，七隻。他說。確認到位。確認數字不是六不是八，是七。七，是這次來秦嶺的外人。沈山河、陸清寒、周鐵柱、鵬噶、大白、林半夏、趙蒼松。不對，趙蒼松沒來。許墨言，許墨言在東海遠端。他數了一下，沈山河、陸清寒、周鐵柱、鵬噶、大白、林半夏，六個。第七個是誰。他抬頭看了秦伯淵一眼，秦伯淵正在把水壺放回石灶。
七隻。秦望嶽又說了一次。這次是問。
第七隻是你的。秦伯淵說。他沒看秦望嶽，他在看石灶裡的松果是不是徹底滅了。松果的餘燼在灶底很暗淡很模糊地閃了一下，松果燒完後殘留的礦物質在極高溫下能發出很短暫的餘輝。餘輝在他眼裡持續了不到一息。他把灶門關上。
秦望嶽在石桌邊站了片刻。他的杯子，在弧線的最南端。不是排在最前面，也不是排在最後。排在弧尾，離石桌邊緣最近的位置。位置不是隨便放的，弧尾是整條弧線的收束點。收束點在書法裡是筆鋒轉出時的最後一頓，是最穩。秦望嶽在秦伯淵的字典裡，是最後一頓。
其餘人陸續到齊。
陸清寒從訓練場來，寒霜新斜掛在腰間。她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杯子，很輕地掃了一遍，然後極為自然地在石桌西側坐下。觀察整張桌所有杯子的視角。她的習慣，在任何場合都不坐背對入口的位置。她面前的杯子是擺在弧線靠近中間，是護。青瓷在她面前時杯壁的梅子青和寒霜新的劍鞘青是兩種青，瓷青是柔的暖的，劍鞘青是極冷的金屬底。兩種青在同一個晨光裡，共存。
林半夏來的時候右手紗布已經換了新的，乾淨的，纏法很整齊很穩。她在石桌東側坐下，坐下來之後很輕地把右手擱在膝上而不是放在石桌上。石桌面的青石比較涼，涼對先天靈脈缺陷區的血液迴圈有很輕微的抑制作用。她知道，所以放在膝上。膝上熱。她的杯子在弧線的北端，北端離藥圃方向最近。杯子裡的泉水水面上很細緻很輕地反射了一小片天光，天光在水面沒有平鋪直敘的，被荷葉式的杯口收了邊，縮成一小圈圓圓的亮斑。亮斑極清，清到像一面很小的青銅鏡。
大白和鵬噶是最後到的。大白笨手笨腳地差點撞到石桌角，鵬噶一把拉住他衣服後面的領子。你這人，看見杯子還往前撞。大白撓頭笑著說不小心的。兩人各自坐下，他們的杯子在弧線的東段，靠中間，秦伯淵在擺杯子時把他們放在了一起。覺得兩個人話說得多，挨著坐不會悶。鵬噶坐下後很自然地先看了一圈所有人的杯子，確認每個人都有。確認完之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他點頭的物件沒有任何人，只剩石桌。
周鐵柱走過來時肩上搭著一條舊毛巾。毛巾是他在靈管局用的那條，邊上的線已經散了好幾處。他在石桌靠東的空位坐下，杯子在他面前的位置不高不低，弧線的中段。中段是整個弧線結構裡壓力最大的點，中段橫跨拱心。他的人生也一直在拱心，是承壓。他把毛巾折了兩折放在膝上，然後很安靜地坐好。他在秦嶺這段時間極少說話，在秦伯淵面前他覺得說話需要值得說。他不覺得自己的話值，所以不說了。
沈山河最後一個坐下，他在泉邊又多坐了半刻。碎片在離開前又給了他一丁點資訊，是重複。重複第一塊碎片融入時的那句話：後面的每一塊碎片，都有對應的代價。他已經聽到過了。但碎片重複一次，確認已經到位。確認他沒有沒聽到，聽到了但還沒懂。他把護手在手腕上轉了一下，轉時護手和腕骨之間很輕地摩擦了一下，然後走進天井。
他在石桌靠北的位置坐下，正對秦伯淵。七年父子，在秦嶺的日子疊夠了七年的分量。七年的分量沒有用天算的，用幾個關鍵瞬間的密度。秦伯淵端著青瓷杯
這是我第一次在石桌前招待外人。秦伯淵說。每個字都很慢，在掂。掂每字幾斤幾兩。青瓷杯在他很粗很硬的手裡顯得很小很脆。杯中水極靜，靜到能在水面映出他的金瞳倒影。金瞳倒影在水面上沒有金色，換成了很淡的琥珀色。琥珀色被杯壁的梅子青反射後變成了更深更靜的沉香色。
所有人都很安靜地喝第一口。
水是秦嶺泉眼水。換成了很輕極冷極清。清的盡頭沒有甜，只剩涼。涼到喉頭不覺得有水下去，只覺得熱了一條線的喉嚨忽然被降溫。涼的觸感很短暫，然後熱回來。熱回來之後嘴裡有一點很淡的回甘，青瓷杯的釉在熱水中很微量地溶出的礦物離子。南宋的青瓷，燒造它的窯火八百年前就滅了。但釉還在。還在做人拿它在石桌上喝的那一口水的背景。
靜了許久。
不是外人。秦望嶽說。他的杯子在弧尾，他還沒喝。他只是很輕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杯沿，覺得喝了，這頓茶就結束了。他不想結束。
秦伯淵沒有說話。
他把自己的杯子放在石桌上。放下去時杯底在石桌上碰到了一點，是放。但放的位置不偏不倚，剛好在白印旁邊。軒轅明鏡在幾十年前在石桌上留下的那道很細很淡的白印。他把手很緩很輕地放在了白印上，是覆。覆蓋時他拇指背面那排白字針的衡，在晨光裡很短地反了一下線。然後他的手停了，在白印上很沉默地停住。停住的時間大概三息。三息之後他把手抬起，很輕地端起杯子，把杯裡剩下的水很慢地喝完了。
喝完水之後他把杯子放回竹盤。單獨放在竹盤的盤心。盤心是竹篾編法最密的位置，篾面很平。杯子在盤心很穩，是歸。這一杯茶，是送別。喝完放歸盤心，是收。
。水靠剩只，字名靠有沒，人記嶺秦。人個一的得記它是就你，水的它了喝你。的活是泉。頭回有沒，住停，步三了走，轉他。聲一了蹭地板石在地輕很凳石時來起站。來起站淵伯秦。次一邊泉去再，前之走
。合吻好剛速步和度長的廊石井天。響才步一下後淡很到散。淡很到散好剛前之步一下達到在聲回的步一每，律規很聲回的里道通。道通的直很長很條一是廊石的向方地往井天，遠很穩很裡廊石在聲步腳。了走他完說
。斷不而弧的彎更出做底杯在能就點一。點一就面水了大力拉，水純於高略數系力張讓量含礦的水泉嶺秦，勻均極得拉力張被上面水在度彎的弧凹。弧凹的彎極薄很呈底杯著，的平有沒面水到淺，淺很底杯在水的留。的留意故他是，水口一後最剩還裡子杯。子杯的心盤在放零零孤上桌石著看嶽秦
。失消後然。次一了響地淨乾很楚清很裡井天在，聲叩互瓷青的促短很脆輕很，那剎一的。下一了地輕很，子杯隻兩。邊旁杯那淵伯秦在放，心盤在放子杯把他。節指二第在都繭的留上手人個每在訓劍家秦，樣一置位的繭但，麼那親父像不指手的他。脆很小很是也裡手他在杯瓷青。完喝地慢很，來起端子杯的己自把他
。子父是，心盤在子杯的嶽秦和淵伯秦有只。置位的來原線弧在，盤竹回放續陸子杯的完喝。完喝地慢很子杯的己自起端個個一，起站個個一，噶鵬、白大、柱鐵周、夏半林、寒清陸。開離，起站河山沈
。離是不。回在經已，走。海東在也人病的。海東在作工的。要需都方地麼什在作工的者醫但，來再定一不嶺秦。嶺秦來再定一不後以得覺，去回了收手的。潤很溫很裡晨在青子梅層那上沿杯。沿杯的子杯己自下一了地輕很時走夏半林
。來起站，回掛新重劍把。了完做是思意。次一劍把前之事件一完做，慣習個一是。灰落沒上鞘劍，淨極廊石的堡家秦。鞘劍遍一了地塊很，上膝在擱來下解間腰從新霜寒把寒清陸
。錄記來用，心掌己自在焐溫餘點那把地靜安很他。完散會就息幾過再果如到微，微很溫餘點那。下拿剛手的淵伯秦是，的溫是石青。置位的印白過覆才剛淵伯秦在放，上面桌石在放地輕很手把他。了溫曬被面石青，了散全經已候時麼什知不氣霧的上桌石。久很了坐前桌石在他。個一嶽秦剩只後最裡井天
。吸呼時同人個七如。覺是，的輕很聲一的齊齊出發地短很輕很時起端在合吻的細很道那間之槽篾竹和足底子杯隻每，穩很上盤竹在杯瓷紫隻七。來起端地輕很盤竹把，來起站嶽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