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秦家堡的前夜。天井裡的石桌上茶具早已收起，七隻青瓷杯歸了老楠木櫃，竹盤掛回廚房石壁的老鐵釘。石桌面只被秦嶺最後一夜霧氣很輕地浮了一層很薄的夜露，是潮。潮到石壁摸上去黏手。
軒轅明鏡沒走。他自己說要再住一晚。理由很合理，南山礦區最近的地震監測資料異常，需要一個安靜環境分析。秦伯淵給了他東廂最邊緣的一間石室，石室視窗面北，北面是秦嶺禁地方向。視窗的視野被對面的石壁完全遮擋，看不到禁地入口，但靈壓感應不會完全隔絕。軒轅明鏡選了這個房間，是他自己提的。秦伯淵同意了，沒說同意，只是把石室門口的燭臺點亮了。點亮沒有歡迎，只剩預設。
約莫掌燈時分。秦家堡廊道上很安靜，最後一天所有人都早早回了各自的石室收拾行裝。腳步聲在石板上很稀，每兩刻才有一陣很輕的腳步從某間石室走到泉邊，打完水再走回來。泉水在竹節水道的低流裡發出很細很遠的水聲，貼著竹管壁滲出來的很薄水膜滑過竹節內壁的很細微很均勻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堡裡每個角落都能聽到，秦家堡的聲學設計很巧妙，竹節水管的尾端剛好設在堡的中央天井正下方的地下水道里。水道的石壁把水聲往上送，送到每間石室的程度很輕極勻，墊在安靜下面的一層很淡的底噪。
沈山河在石室裡把護手拆下來檢查嵌縫。嵌縫裡的青金碎片在昏黃油燈下很安靜，以很低頻率在微微呼吸。呼吸的頻率大約每分鐘九次，和封印深處的漣漪同步。他用秦伯淵給的細銅針很輕地挑了一下嵌縫裡的積灰，是日常佩戴時護手皮質和手腕摩擦產生很微量的皮屑幹。銅針尖在嵌縫裡很輕地颳了一下，嵌縫內壁的皮質在針尖下很短地彈了一下。然後他把護手放回手腕，沒扣。擱在床邊石墩上。
此時門上輕叩兩聲。
不是秦伯淵，秦伯淵叩門是極短的叩法，叩完就等，不催。也不是秦望嶽，秦望嶽叩門是叩完馬上說話，不等人應。也不是陸清寒，陸清寒不敲門，她會直接在門外說一句極短的或者過來一下。此人叩法是兩下，每下力道很均勻，間隔很精準。只剩禮。叩完之後很安靜地等，不催，但也不退。
沈山河開門。
門外是軒轅明鏡。
軒轅明鏡在門廊的油燈光影裡很從容地站著，站了四十年世家頂層之後姿勢已經完全內化成不需要故意的那種從容。他比軒轅明遠矮一點，肩膀略窄，臉型更瘦削。眼睛沒有他哥哥那種能定人生死的鋒利，更細更慢更會觀察的算計。會在任何交易中先算清楚自己的底牌。底牌沒有強制，我需要的不多，但你要的一定比我多。
打擾。他說。只剩片語。軒轅家的人不說對不起，他們只說，而的意思沒有對不起，我需要佔用你一點時間，你不會有損失。
沈山河側身讓他進來。石室不大，石床、石桌、石墩，加起來不到十步見方。軒轅明鏡很熟練地在石凳上坐下，是坐背對窗的角落。背對窗，外面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看清門口和床邊。這沒有算計，只剩肌肉記憶。軒轅家每個人從小就被教：在任何室內環境的坐位必須背靠不可穿透的實體，面對所有可能的入口。
明天就走了。軒轅明鏡說。語氣很隨意，是開場。
沈山河在石床邊坐下。姿勢不是防備，但也不是放鬆。他在秦家堡待久了之後學會了秦伯淵那種坐姿，不靠椅背，不翹腿，手自然放在膝上。被秦嶺的空氣和石頭的溫度潛移默化之後自然形成的坐姿。人在秦嶺，骨頭會自動挺直。
燈芯很輕微地炸了一下。秦嶺松脂熬的燈油裡含有很細微的松脂酸鈣，燃燒時極偶爾地結成微氣泡，氣泡衝破燈油表面的張力時會發出極短很細的炸響。炸響在石室裡很清，秦家堡的石室牆對聲波吸收極弱，任何輕微聲音都會在室內來回反射幾次才散掉。
關於那塊碎片。軒轅明鏡很自然地把話題拉到了正事。他不是繞彎子，而是知道在這種安靜環境裡說正事，說的時機比說的內容更需要在氣氛自然到恰好不動聲色時切入。他的節奏感是早就算好的，在叩門前就算好了。只剩對人。
沈山河看他。沒說話。
第二塊在扶桑海溝，這一點你我心裡都有數。軒轅明鏡說。陳述一個兩人默契知道的事實。他說很自然，把兩人放在同一個知情者層面。這是談判術裡很高階的技巧，不先說條件，先塑造共識。共識一旦建立，條件就變成共同推進目標的工具而不是施捨或乞討。
第三塊，你碎片應該也給了大致方向。西域。他沒等沈山河點頭，他知道碎片一定有方向。但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越往後越遠，越往後越需要支援。只剩資源。靈材、靈礦、靈石。你在秦家堡吃的是秦家的，但秦家沒有靈礦。秦伯淵的所有靈材來自秦嶺山體天然的微量靈脈滲出，夠維持封印監測，不夠你遠征。
他把手很自然地放在石桌上，手指極長很細，指甲修得很整齊。軒轅家的手沒有握劍的手，只剩算賬的手。他的小指側面有一塊很淡很淡的墨漬，常年籤檔案後墨跡未乾時手指偶然蹭上去的。墨漬極淺，說明他很注意。但淺原因不在洗了，而在他籤的每種檔案用的都是同一支筆同一種墨，墨色深淺一致，膚上蹭的每次都是新墨，舊漬一天一洗。
軒轅家在南山有一處靈礦。他很平靜地說。只剩提供條件。南山礦是目前華夏九域已探明最大可開採靈礦，礦石含靈率是秦嶺天然滲出量的四十倍。礦脈延伸深度約七公里，按目前勘探資料，可開採不少於六十年。他停了一下，很輕地用指尖在石桌上敲了一下。不是隨機，剛好在秦望嶽石劍劍尖習慣放的位置的邊緣。
我可以給你南山靈礦的勘探權。不是開採權，勘探權。勘探權說明你可以派你的人進入南山礦區進行靈氣勘探並採集探礦樣本。樣本的價值，夠你在西域和歐陸完成至少兩次碎片定位。
他刻意不說第六塊和第七塊碎片，而是說至少兩次碎片定位。把話說得有彈性。談判中最忌諱的是把條件定死，定死之後對方會覺得沒有迴旋餘地。迴旋，在討價還價中往往比條件本身更重要。
沈山河沒說話。他把放在石墩上的護手拿起來，很慢地重新扣在手腕上。扣的時候護手的銅釦在腕骨上發出很輕極悶的一聲，他在想。軒轅明鏡的條件，表面是一塊勘探權換下一塊碎片位置資訊的知情權。但勘探權一旦給了，軒轅家的人會非常自然地出現在靈管局勘探隊周圍。只剩。協作中任何發現都自然共享。共享中任何優先資訊都會第一時間同步到軒轅明鏡手裡，不需要問，不需要要，自然流過去。
優先知情權。沈山河終於開口。你說的下一塊，如果在南山礦附近，軒轅家先知道。
軒轅明鏡很坦然地承認了。知道他越坦然地承認條件，條件看起來越是正當交換而非別有用心。他說的只是一個字，但這一個字是在經過很精確的聲調控制後發出的，聲調不上揚不下降，極平極穩。平穩到讓人覺得這沒有條件，只剩陳述。
如果在南山礦區附近。沈山河重複了一遍。重複沒有問，確認到位。確認條件的地理範圍。南山礦區很大，但碎片的感應範圍是小範圍的。如果碎片不在南山礦區附近，軒轅家的優先知情權就無法兌現。沈山河現在對碎片的感應半徑大約不到五十公里，在五十公里範圍內他能大致感知碎片方向。超過五十公里，只有非常模糊的方位感。他說的如果在南山礦區附近，是在劃定條件觸發的前提。
當然。軒轅明鏡很從容地接話。不是南山附近，優先知情權不發生。軒轅家不做無效投入。無效投入這四個字時很自然，是軒轅家幾代人的經驗。資源永遠有限，每一份投入都要有對應回報。只剩清醒。
沈山河把手從護手上移開，很輕地放在自己膝上。他在秦家堡學會了很重要的一個技能，談判時不立即回答。不回答沒有逃避，把對方條件在心裡很緩慢很完整地轉一圈。一圈之內有三層：第一層是對方的明麵條件，第二層是對方的隱藏目的，第三層是條件對自己未來路徑的影響。轉完一圈前不答，答了就不可逆。在秦家堡這幾周他看了太多秦伯淵說話的方式，秦伯淵說話就是先在口腔裡把每個字一個個轉一遍。他現在學到的，是學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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