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79章 分線行動(1)

作者:戲子不看戲·5小時前

鵬噶的發現讓趙蒼松重新部署了行動方案。靈管局會議室的長桌上攤著一幅東海市靈脈分佈圖,靈脈探測儀掃描出的地底靈氣分佈熱力圖。圖上老城區東側的三條靈脈微支流已經被標註了紅叉,每一道紅叉代表一個飲獸者據點被定位。

黑市的獸骨供應鏈比預計長。趙蒼松把搪瓷缸從右手邊二十度推到地圖正中央,用缸底壓在老碼頭那片區域上。缸底的溫度透過圖紙傳到桌面,在圖紙上留下一個很微弱的圓形熱印。飲獸者沒有一個點,只剩一張網。拆網不能只剪一根線,要同時剪斷多個結點。結點同時斷,網就散了。

他環顧會議桌,今天不是全員會議。只有核心行動組成員。行動分四線。

秦望嶽站在趙蒼松對面。他是昨天深夜從秦嶺趕到東海的,秦嶺封印穩定後他留在秦家堡處理家族事務。接到靈訊時正在給他父親秦伯淵的石劍上蠟。上蠟沒有保養,只剩秦家儀式。每次出遠門都要給家主佩劍上蠟,象徵劍不離鞘人不離家。他把蠟塗到劍身上最後一道水鹼紋時聽到了靈訊。聽完之後他把蠟盒蓋好,沒有猶豫,確認自己願意來。

我回秦嶺。秦望嶽說。只剩陳述。陳述的順序是先說地點再說行動。封印加固後檮杌被轉移,但秦嶺封印結點的靈力殘留還需要持續監測。檮杌走了,封印空出一個腔。空腔在靈脈裡和周圍地脈會產生微弱的差壓,差壓大到一定程度會引發微地震。我回去監測差壓變化曲線。如果出現異常,加密取樣頻率。

趙蒼松點頭。秦望嶽的父親秦伯淵是整個華夏最懂封印的金丹修士,那雙嵌著靈械潤滑油的手摸過幾千次封印結點。秦望嶽繼承了這雙手。他回秦嶺沒有逃避,只剩判斷。飲獸者在東海的行動需要行動處壓制,但秦家的責任在封印。封印沒出事之前沒人會感謝秦家。出事後全世界的罵名都歸秦家。

陸清寒沈山河,追查飲獸者。趙蒼松把手指從地圖上老碼頭位置劃過東海沿海往南劃到泉州。飲獸者的黑市收購點從青島到廈門,十七個。核心活動區在東海到泉州一線。你們沿著海岸線走,每個據點找線人。只剩找人。找他們的層負責人。層負責人知道下一步行動計劃。知道下一步,靈管局才能提前攔截。

陸清寒把寒霜新從劍架上取下來,是取。取是有方向有目的地有尊敬,她握劍柄在手的角度永遠是對劍刃的最小磨損角。劍刃裝回去和劍鞘壁之間她留了一層很薄的空氣間隙,間隙是為了防止長期卡合造成碎劍片與劍鞘內壁之間的微頻率共振。微頻率共振會磨損碎劍片的晶界。晶界磨損,碎劍片就不再能準確感應主人靈脈波動。

幾天。她問。

沒定,查到為止。趙蒼松說。

沈山河把鵬噶做的新扳手掛回腰間。扳手的小孔裡穿了根很細的傘繩,從維修間工具架上的老繩子剪下來的。繩子被靈械油反覆浸過之後顏色變得很深,深到接近老竹。繩尾被他自己改過的,原本是散口。他用打火機燒了一下繩尾,燒融的尼龍在繩尾形成一個很小的硬結球。硬結球確保繩子在扳手小孔裡不會退出。他試過,用舊六角螺絲批倒過來戳繩結,戳了三次都沒推掉。

周鐵柱帶突擊組待命。趙蒼松把目光投向坐在門口不說話的周鐵柱。周鐵柱身後是四個行動處突擊隊員,雞哥、龍爺、勇哥和阿拉雷。這四個是行動處目前最能搶的突擊力量。雞哥指揮突擊組,鷹鉤鼻在會議室不夠亮的冷白光下顯得比平常更凸。龍爺六十多歲,銀髮完全後梳,眼睛在黑暗中不亮,但看得比誰都遠。勇哥在低頭默寫遺書,他每次出任務前真會寫。不管是不是待命。阿拉雷騎的沒有馬,人全部信任的摩托,那輛化油器被靈管局後院裡改過的鈴木DR。

突擊組隨時備裝,一旦清寒山河定位到聚集點,你們在兩小時內突入。突入之後全部繳械,不擊殺除非對方攻擊導致致命險,底線是不把底層散修逼成烈士。

周鐵柱拍了胸口,是習慣。他當兵時每次受領任務都用拳頭錘左胸。左胸口袋裡有機張早就泛黃的舊照。他母親和弟弟。母親今年六十九,在鄉下老家住兩間老瓦房。他只給母親寄過錢沒寄過照片。因為靈管局的胸章不能在凡人間展露。他弟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從不說,只是每次出任務前錘一下胸口。

林半夏坐在會議室角落。她這兩天一直在靈管局醫務室裡檢測繳獲的獸骨樣本,是靈檢。靈檢需要用一種極微極超低頻的靈力探針刺入骨髓腔。探針的材質沒有金屬,冷凝後的古樹脂。樹脂在冰點以下的靈力環境裡會變成極硬且脆的針,比最細的人發細三分之二。靈檢過程中她保持手指不動,不動到血液在指端的流速放緩到近乎停滯。在觀測。

半夏。趙蒼松轉向她。他叫她的方式從來不一,有時是林半夏,有時是半夏。她小他足足三代但他從沒把她當晚輩。因為她從來不撒嬌,林鶴年的孫女沒有撒嬌這個功能。獸骨檢測報告,活骨有沒有。

林半夏把手從白大褂口袋裡拿出來。她沒有拿報告,是直接從記憶裡讀出了報告內容。目前檢測了一百零二塊獸骨樣本,取自黑市不同批次不同來源。一百零一塊骨骼細胞完全死亡,骨髓腔內無任何活細胞跡象。只有一根肋骨,她停頓了一下。這停沒有呼吸,她用手指隔衣壓自己右手裹著繃帶的傷口使其短暫的微痛將記憶撥出,不痛她記不起。這根肋骨被剖開檢查時,骨髓腔內部檢測到很微弱的細胞電活性。活性頻率很低,不到完整活體細胞的十分之一。但存在。

會議室裡像是被一隻無比巨大的手緩慢地下壓,空氣壓力漲大了極微的一絲。只剩沉默。所有人在沉默中自動將身體重量往下沉了一小截。椅子彈簧被這增加的半斤擠壓發出一陣很細很低的金屬絲伸縮靜響。這聲音小到被頭頂日光燈的老鎮流器低頻音掩了,但靈脈聽得到。

活骨。趙蒼松說。自己確認這個詞的重量。

活骨。林半夏說,異獸在被煉化的時候,還活著。

沈山河右小臂內側的碎片在這次沉默中微微發熱。不是燙,熱。碎片裡檮杌給他的那塊獸骨在碎片深處靜靜躺著。檮杌說的話他不知道當時是不是完全理解,現在懂了。最強的囚籠是你自己畫的。他把獸骨給他沒有當紀念,只剩提醒。提醒他不要變成畫囚籠的人。

分線行動在當天傍晚同步啟動。

秦望嶽在靈管局門口發動越野車。越野車是靈管局配的舊款北汽勇士,車漆是靈管局制式灰綠,左後輪輪眉上有個被南宮曜多功能鑽機刮出的刮痕。刮痕寬一分米,深至底漆,底漆是軍綠色的。軍綠被東海海風侵蝕後褪色為很淡的苔色,海鹽和日曬共同把油漆中的有機顏料脆化粉化,粉塵被風吹走每微克極微克地持續颳去顏色。他上車後在方向盤上坐了片刻,然後從副駕手套箱裡拿出一小塊石頭。石頭是秦嶺泉底的卵石。是上次離開時他在濾石池邊順手撿的一小顆,卵石表面被泉水沖刷無數年後形成的很細極潤光澤在日光下有一種不是鏡面而比鏡面更讓人心靜的沒有倒影反射卻明晰存在的那份純靜。他把卵石放在儀表盤上,卵石的中心線對著車的正前方。然後開車走了。

陸清寒沈山河從老碼頭出發。老碼頭黑市的入口還是那個壓縮機房,但今天他們不走地下。小刀給了南下的新線,沿海各城市每個黑市的入口座標、負責人外號、接頭暗號。接頭暗號不是複雜的密語,全部統一,這把扳手是哪年的。回答是跟你一樣老。小刀自己編。他編的時候說,你們靈管局要是連個像樣的接頭暗號都想不出來就不要幹這一行了。沈山河聽到回應的時候嘴邊動了一下,是嘴角很輕微地往上撇一一絲。這一絲在冬天碼頭強風裡被風吹滅,沒被人看到。

周鐵柱帶突擊組在靈管局備戰室裡待命。備戰室不大,原先是舊雜物間改造的。牆上從上到下釘滿了木架,木架沒有新木,舊碼頭拆掉的貨板再利用。貨板上的洋文貨標已經模糊但依稀看到一部分仍然,是南美某水果出口商標。鐵柱在這牆前面做過兩件事:第一次是剛退伍被招募,在這間房裡等第一齣任務等了十三個小時,期間拆了整個木架上所有鬆動的且不需要修的木螺絲又全部擰回去以打發手不閒著。第二次是在秦嶺封固的訊息之後,他一個人坐在此整整一晚上,因為靈訊裡說秦望嶽傷了靈脈。他和秦望嶽不熟,但和林半夏熟。他怕林半夏上絕壁會出事。就坐了一整晚不能跟任何人說。現在第三次,在備戰室木架上的螺絲已經被他擰過太多次了。繼續擰是不可能的,螺口已經偏緊,已經沒有給再多一次重新擰的餘隙。他把半架上的木貨板卸下一張,想找一塊螺絲已經徹底無法再擰的,但沒有找到。因為每一顆螺絲都還能擰,包括他自己。

林半夏在靈管局醫務室最深處。她從樣本冷藏櫃裡取出那根活骨肋骨,用很細極穩極緩的手法把它移到靈鏡下。鏡沒有光鏡,只剩靈振鏡。靈振鏡的原理是把微弱的靈力振動轉化為對應頻段的光,她看到的沒有骨的結構,骨內部殘存的靈力在透出時於鏡面上繪成的淡金色曲線。曲線在鏡面上不規則地跳,跳沒有噪音,只剩靈活動。她盯著這條曲線看了很久,她在算。曲線每跳一次就是一次細胞電活性的殘餘訊號。訊號來源沒有整塊骨,骨髓腔深處某很小區域。那個區域有多大,不到人體小指指甲的百分之一。在這塊區域裡活著一種細胞,不是骨髓幹細胞,而是骨髓腔微血管中殘存的免疫細胞。免疫細胞壽命極短,離開了血管膠原環境平均存活不超過12分鐘。但這些細胞檢測到的半衰期因子顯示,它們存活了超過七十二小時。因為細胞的核膜裡檢測到極微量的倍氧磷蛋白,這種蛋白只在細胞膜穩定性足以支援細胞存活超過全生命週期的潛伏狀態下才開始合成。酶的存在證明了在被剖開骨髓腔之前,這些細胞不但活著,還在修復。取骨之後仍在努力活。

她坐了很久。在控制自己不把手伸向白大褂口袋裡的舊繃帶。繃帶下是她採赤靈芝時劃開的傷口。傷口已經八十來天了,還不癒合。不是感染,她測過。傷口不癒合的原因是她的靈脈在緩慢地漏。漏的沒有靈力,生命,是靈脈本質上的一種先天的損耗。她一直知道。她從來沒告訴任何人。

她把靈振鏡的影像打印出來。列印的紙是熱敏紙,熱敏紙上很淡的淺藍線條在出機口便已經開始褪。褪色是因為光照。她把報告放回桌上,在旁邊用黑色鋼筆很剋制地加了八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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