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的旅行日誌第二冊，封面是灰藍色的。
不是她喜歡灰藍，而是這是拉薩分站庫房裡能找到的最後一本防水筆記本。封皮外層覆著一層粗糙膠膜，摸上去有細小顆粒，像很薄的一層砂。封面右下角印著生產批號，字已經被庫房潮氣和高原幹風輪流折磨得模糊，只剩外勤記錄四個小字還清楚。
她把本子拿到爐邊時，先沒有寫。
爐火不大，火芯紅得很穩。前置點屋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鵬噶在擦舊閥，周鐵柱坐在他對面拆裝第三遍，大白盯著周鐵柱有沒有把小彈簧放反；格桑在查三天內的訪客登記，紙頁攤了一桌；卓瑪靠在門邊打電話，低聲用藏語詢問村口是否有人見過綁紅布的外來者；姜初九捧著紅線茶碗聽火；秦望嶽把石劍橫在膝上，用一塊乾布擦去劍身水鹼白紋裡夾著的雪塵；陸清寒坐在靠窗處喝那半碗青稞茶，寒霜新的劍穗垂在她膝側，兩枚白羽毛在屋裡無風處安靜貼著。
沈山河在修一隻血氧儀的夾子。
夾子彈簧鬆了，夾在指尖時容易偏。偏一點，讀數就會飄。沈山河把外殼拆開，取出彈簧，換了一截鵬噶找來的備用彈片。動作不快，但很穩。他現在修東西時越來越像以前的自己，又不完全一樣。以前他手裡帶著一種急，急著讓裝置恢復，急著讓下一次戰鬥不被小故障拖住。現在他會先把零件按順序排好，確認每一顆小螺絲有沒有滾到桌縫裡。
雪域把他的急也磨慢了一點。
林半夏看了一會兒，才低頭開啟本子。
第一頁，她寫：
雪域旅行日誌第二冊。
寫完這幾個字，她停住。
第一冊是從扶桑海上開始寫的。那時她還在遠靈號上，海風有溼鹽味，紙頁邊緣會輕輕捲起，右手傷口雖然疼，卻能在海面潮溼空氣裡維持一點柔軟。她寫過續靈草扶桑亞種，寫過八岐想念月光，寫過九嬰不是敵人，寫過源賴雅那壺澀得不能再澀的酒。第一冊像一條溼潤的線，從東海、南極、秦嶺、扶桑，一路被海風和雨水牽著。
第二冊不一樣。
第二冊一開啟，紙就是乾的。
幹到筆尖落下去時，沒有一點拖墨。墨水很快被紙面吸住，邊緣清楚得近乎鋒利。每個字都像在冷空氣裡被切出來，不能暈開，也沒有餘地。
她寫下日期、海拔、室內溫度、室外風向。
然後寫今日條目：
一，青稞茶。鹹，熱，油脂貼舌。老人手背曬斑明顯，茶碗邊緣有裂。裂十幾年，仍可用。
二，界石。不入石。願望也可能成為楔。外來者留下金屬釺，已取出。紙條內容需後續跟進：母親手術。
三，陸清寒劍穗新增雪域白羽毛。乾冷環境下冰穗結霜延遲。她在記錄裡寫了一個詞，不確定是什麼，但寫完後手溫略升。
寫到這裡，她自己笑了一下。
笑她這個醫修改不掉的習慣。別人寫心情，她看手溫。別人寫風景，她記藥膏吸收。別人寫願望，她想願望落到身體上會讓心率怎麼變。
她把筆尖移到下一行。
四，周鐵柱今日報數較誠實。仍需監督。大白監督有效。
大白正好抬頭。
你寫我？
林半夏說：寫你有效。
大白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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