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葉知寒來得很早。
晨霧還沒散透，東海老城區的海霧在深秋是貼著地面走的。霧沒有水汽，懸浮在空氣中的很細海鹽晶核吸附水汽後形成的半溶鹽滴。鹽滴的直徑約莫兩微米，比可見光波長大三倍。所以霧在路燈下呈暖黃色，光穿霧時短波長的藍被散射掉了，只剩長波長的黃到紅能穿透。穿透的暖光在霧裡擴散成一團巨大的光暈。光暈的邊緣很模糊，是漸淡。
葉知寒從光暈裡走出來。今天他走得比昨天快了一步，沒有急，霧讓他的肩頸比平時僵硬了一點點。溼冷空氣在斜方肌表層觸發了一個很輕微的保護性痙攣，肌肉在溼冷空氣中的正常生理反應。他把劍握在手裡。沒有插在門縫裡。
他的身材在霧裡不像昨天那麼孤單，劍在手裡。一個人手裡有劍的時候，周身的氣流分佈會發生變化。劍在身側形成一個空氣阻力不對稱的流場，迎風面變大，背風面風切變增強。風切變把霧推開了一條很細的通路。通路只有劍寬，但夠一個人走。
沈山河在靈管局門口等他。今天他的工裝是乾淨的，昨天那套在維修間蹭的機油印太多，洗了沒幹。他穿著趙蒼松前年發給他但一直沒怎麼穿的冬季作訓服。衣服上還有摺痕，長期疊放後纖維在摺疊線上產生了永久性塑性變形。摺痕處顏色比不折處深零點二色階，因為折過的纖維對光的漫反射率降低。他膝蓋上有個小補丁，是在工地上時老趙用縫紉機給他補的。縫紉機的針腳是雙線鎖縫，線色和褲子本色差約莫一個色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劍在手裡比在縫裡好。沈山河說。
縫太窄。葉知寒說。劍需要空間，是呼吸的空間。
鋼鐵呼吸。
不是鋼鐵。是鋼材裡的磷化鐵晶格。它有碳的同素異形體在骨紋傳導靈力時的微振動，叫呼吸也許不準確。但你能聽到。
沈山河讓他進來。今天沒有會議室，只剩維修間。
維修間的日光燈比會議室的長，是工業用的防水防爆燈管。燈管外的鐵網罩上積了一層很薄的鐵灰。鐵灰在燈管的餘熱驅動下很緩慢地在對流空氣裡翻卷，是升。鐵灰的密度比空氣大幾千倍，但燈管上的鐵灰顆粒粒徑小於十微米。十微米的鐵屑在空氣裡的沉降速度是每秒不到一毫米。而人在維修間走動產生的空氣擾動速度是每秒五十到一百毫米。所以鐵灰沒有在往下掉，在人走過時被氣流捲起來，然後再次很緩慢地沉回去。沉的速度比人的呼吸慢。
葉知寒把劍放在維修臺上。維修臺是鐵板麵，鐵板上鋪著老張頭的絕緣墊。絕緣墊的絨裡還嵌著鐵灰。他把劍放在墊子上時劍身和墊面接觸發出的聲音被絕緣墊的絨面緩衝了，不像金屬碰金屬的脆響，像手指在絨面上抹過的輕微沙聲。
劍脊的十二道骨紋在維修間的燈光下比在會議室更清晰。工業燈管的色溫是四千五百開爾文，比會議室的日光燈偏暖。暖光下骨頭裡殘存的有機質在骨紋表面呈現一種很淡的象牙黃。不是白色，白色是骨架，象牙黃是骨架裡還殘存的那一丁點兒活的證據。
葉知寒把劍橫放。劍脊朝上。十二道骨紋排成一條從劍格到劍尖的漸細線。第一道在劍格上方，最寬，約莫三毫米。最後一道在劍尖下半寸，不到一毫米。從粗到細沒有設計，他在買骨殘片時依次買到的尺寸。
沈山河沒有靠近。他站在維修臺對面，手放在臺沿上。臺沿的角鐵上有一道他上個月用角磨機切靈械支架時不小心劃到的痕。淺，不到零點三毫米深。被他用細砂紙稍微打磨了一下。打磨後的劃痕邊緣圓了，不割手。
第一道。葉知寒的手指按在劍格上第一道骨紋上。按的時候沒有用力，指尖剛好接觸到骨紋表面。骨紋在他指尖接觸的瞬間很細微地搏動了一次。像一個失聯太久的肌肉群在重新接到神經訊號時產生的第一次微弱的肌束震顫。蠱雕。幼崽。
蠱雕。沈山河在心裡默唸了一遍。他見過蠱雕，在收容所。那隻幼蠱雕被救回來時一側翅膀的翼膜是裂的，它從巢裡掉下來時在崖壁上擦裂的。裂口從翼肋第三根展到第七根，順著翼膜纖維的天然走向撕開的。翼膜的走向不規律，因為蠱雕的翼膜不止是飛膜，也是感應膜。上面有很密的熱敏神經末梢，用來在空中偵測地面的獵物。裂了就不能飛。不能飛就不能捕獵。不能捕獵就會死。幼蠱雕在收容所待了四十四天。痊癒之後放回秦嶺西翼的深谷裡。放的時候它站在林半夏的臂纏上，不知道自己的翼膜能不能承受飛時的氣流撕扯。林半夏把它往上一託，飛了。飛的時候左側翼膜上那道疤在風中微微泛白，是新長的膜比舊膜薄。薄的地方陽光能透過去，在翼膜背面投下很淡的粉紅色血管網。
它怎麼死的。
掉下懸崖之前就已經摔殘了。葉知寒說。我買的是腿骨，不是翼骨。翼骨在黑市比腿骨貴好幾倍。買不起。腿骨是在它死後被獵戶切開分賣的。我拿到的只有左邊股骨的一截，接近髖臼的那端。骨頭上還有幼籠軟骨，沒有成骨的鈣化關節面，只剩軟白的。軟骨不存靈力，所以煉化的代價是它幼籠骨裡的琥珀酸基數不夠，煉完後骨紋在劍裡蠕得最慢。
沈山河低頭看那道骨紋。第一道骨紋在劍脊上蠕的頻率確實是十二道里最慢的。那是慢，慢到它的蠕動更像是一種很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一開一合。不是肌肉。是幼籠軟骨在骨紋轉化過程中被磷化鐵分子替代膠原纖維時，留下的結構記憶。軟骨的彈性模量比鈣化骨低約一百倍。所以它的蠕動頻率比鈣化骨慢十到二十倍。
慢沒有弱，只剩嫩。
第二道。
葉知寒的指尖移到第二道骨紋。這道骨紋比第一道窄了約莫零點五毫米，蠕的頻率快了約一倍。
長右。南次二經裡記載的那種，四耳白首，聲如人呻吟。我買的沒有活獵，獵戶從山裡撿來的碎頭骨。頭骨上有斬痕。活著被砍的。因為骨茬的斷口面有骨痂增生。骨痂是在被砍之後還活了約莫兩三個月才長出來的。那兩三個月裡它用殘破的頭顱繼續活著，直到傷口感染。
沈山河看著第二道骨紋。骨紋蠕動的頻率是每秒約莫十二次，接近哺乳動物靜息心率。但長右不是哺乳動物，它的心臟結構和哺乳動物不同。它有五個心室，兩個主泵和三個輔泵。五室心的心跳節律是交錯的，是三連音。骨紋的蠕動節奏也相應的是三拍一組:短-短-長。它心肌纖維在骨化後依然保留了與五室心跳同步的收縮節律。
一個人把一隻斷過頭的異獸骨嵌進劍裡，然後聽著它在劍裡繼續跳了一個三連音。跳了十二年。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救活，只知道它還在跳。
第三道。葉知寒的指尖移到第三道。
鹿蜀。杻陽山的東西。歌聲讓人長壽，但它自己活了不到兩年。被獵它的人用陷阱打斷了左前腿的蹠骨。斷口對齊不正，蹠骨在癒合過程中往上長歪了一截，壓迫到了腳掌神經。它走路瘸。瘸鹿蜀跑不過獵人。死後獵戶把它的皮剝了，皮上有螺旋紋，在黑市值錢。骨架扔在陷阱旁邊。我買到的是右後腿的脛骨，沒傷過的那隻腿。脛骨面光滑，沒有骨痂。但脛骨下端接近踝骨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穿孔，沒有傷，幼年時被寄生蟲叮過。蟲從皮表鑽進骨頭，在骨髓腔裡發育了三個多月，然後從骨的另一側鑽出來。鑽出孔很小，比針尖還細。但蟲子鑽出後，骨頭會在孔口長出新的骨膜把孔填死。這個孔沒被填死。蟲沒鑽出來。它死在骨頭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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