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道。
葉知寒的手在第七道骨紋上停得比前面長。這道骨紋的蠕動頻率和第二道一樣，秒十二次。但和他的心跳不同步。只剩不屈。
冉遺魚。英鞮山的，蛇首魚身，六足馬耳。它的眼睛能治夢魘。黑市上它的眼睛比整條魚值錢。賣我殘片那個人是獵人，他在宰它的時候先取眼睛。取眼睛的時候魚還活著。他用彎刀從眼窩裡挖，挖得快，眼球連著視神經整顆出來。眼睛剛離眶時瞳孔還在收縮，視神經跟大腦斷開之前最後傳了幾個訊號。訊號的時段約零點三秒。在零點三秒裡它看見它自己的眼球在刀刃上。那是它這輩子看到最後的東西。
沈山河沒有低頭。他盯著葉知寒的手指。他的手指在第七道骨紋上停了很久，是停。像是手指在等骨紋說點什麼。骨紋不說。骨紋只是蠕，蠕動頻率始終和葉知寒的心跳差一個相位。它們不是同步的。他心跳七十二次每分鐘時它蠕約莫六十八次。他心跳七十二，它永遠慢幾拍。像一個不願追拍子的舞者。只剩不願。
不願意跟著殺它的人的節律走。
葉知寒不是殺那條魚的獵戶。但他是那把刀的終點。骨紋不知道這兩者區別，只知道這條劍裡的心跳和宰殺它的心跳是同一種頻率。魚的眼睛治夢魘。被吃掉眼睛的魚，自己的夢魘誰來治。
第八道。
孰胡。崑崙丘的東西，馬身鳥翼，人面蛇尾。它的蛇尾上有一排骨鱗，骨鱗在尾尖最後一節是不對稱的。左半邊的鱗比右半邊少一片。被別的孰胡咬掉的。咬掉之後沒再長。鱗的缺失影響了它的平衡，飛的時候空中姿態會偏右。偏右的飛行習慣在崑崙丘的峽谷裡是致命的，遲早撞崖。獵人在它撞崖前三天找到了它。它右翼骨上有舊撞痕。撞痕裡的骨痂是分層的，一共撞過四次。第四次獵人來了，獵的沒有飛獸，一隻遲早會死的東西。
遲早會死。
這四個字。葉知寒自己的分析。他從那片缺失的尾鱗推出它的飛行偏角，從偏角推出飛行事故機率，從事故骨的痂層推出四次未死。但他再往回推一步，就是獵人。獵的沒有異獸，遲早會死的東西。這句話被他用跟描述當扈須骨時一樣的語調說出，平，低，沒有起伏。但他放在那道骨紋上的手指在用指甲在骨紋表面很輕地劃了一道。他沒有在摸骨紋，在摸那隻被別的孰胡咬了尾鱗之後飛偏了四次但還沒死的異獸。
第九道。
鵸餘。翼望山的，三首六尾。擅長笑。它自己會笑。叫聲在聽見的人聽來極像一個人從很遠的距離往你所在的方向邊跑邊笑。分不清是衝你來的還是路過的。獵到它的人說它被刀捅進下頸時三張嘴同時笑了。那是它只會笑。沒有別的表情。三顆頭沒有一顆不是笑著的。
笑沒有快樂，換成了一種別無選擇的發聲器官配置。鵸餘隻有笑的神經迴路，沒有哭、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它的基底神經節裡控制面部表情的核團只連到了笑肌。張開嘴就是笑。閉上眼睛也是笑。被刀捅進下頸，氣管裡噴出的空氣透過笑肌收縮的聲道，出來還是笑。三聲笑同時從三張嘴發出，在獵它的人聽起來像嘲笑。不是。它是怕的，但它只能用笑來怕。
葉知寒的手指又在骨紋上劃了一下。那是指腹。指腹上的指紋渦紋被骨紋表面磷化鐵晶格上的微凸磨出了一種幾乎不能感知的摩擦力。摩擦力從指尖傳到他的基底神經節，基底神經節接收觸覺訊號時沒有情緒。但指尖在他自己大腦的體感皮層上有很精細的對映區，第九道骨紋的觸感對映在皮層手指區的第三指節對應點。那個對映點和他腦島上控制語言的韋尼克區之間只隔極短的一層白質纖維束。
觸感和說話。不在一個腦區，但緊挨著。
第十道。
葉知寒的指尖移到了劍身中段以下。第十道骨紋是十一和九之間最窄的，約莫一點五毫米。細。蠕動的速度卻極快，秒接近三十次。三十次接近蜂鳥翅膀的振頻。
竦斯。灌題山的東西，狀如雌雉，人面。它的人面讓它看起來總是驚愕，面部肌肉沒有表情神經。不能閉眼、不能閉嘴、不能皺眉。活著時一直是一副驚愕表情。獵它的人用叉，叉從它胸腺穿過去，然後它臉上那副驚愕還在。活著時就只能驚愕。到死都沒變。
一副永遠驚愕的臉。從出生到死。它無法不驚愕。竊斯的顱面骨骼上沒有任何一塊肌肉可以改變五官的距離。不能閉眼讓它永遠看到最後的畫面。不能閉嘴讓它的喙永遠微張。不能皺眉讓它的眉骨永遠抬著。活著時人們說它在擔憂。被獵時人們說它在恐懼。死時人們說它在驚叫。都不是。它只是長成了這樣。它不想驚愕，它的臉不允許。
葉知寒煉竦斯骨用的是一塊枕骨，後腦勺那塊。腦勺上有一個很小的小孔，是骨的自然營養孔。營養孔在煉化時沒有閉合，磷化過程保留了它。留下的結果是仙人在靈脈流過劍身時，枕骨孔很輕微地吸進一丁點靈力，然後在下一秒吐出來。一吸一吐，頻率和他手指按在骨紋上的心跳一致。
十道。
第十一道。
鰼魚。囂水，狀如鵲，十翼，鱗在羽端。它的鱗沒有長在皮上，從羽上延伸出來的。羽鱗同時保暖和透氣。飛的時候鱗在風中咔咔響。鱗的前緣和羽的後緣之間有一層很薄的空氣彈性層。彈性層在飛羽上下拍打時被壓縮-釋放，發出的聲音像有人用指甲在撥木梳齒。清脆。有調。調沒有歌，只剩頻率。不同的飛羽速度產生不同的頻率。當它全速飛行時，十翼的共鳴頻率在同一秒內疊出一個七個八度的高音。飛的聲音。
獵它的人在它最快速飛翔時開的槍。子彈是高速彈，音速的三倍。彈頭在擊穿它的鎖骨後從另一側肩胛穿出。穿出的彈道在空氣中震出一個短的馬赫錐。馬赫錐的激波面先擊中它還在飛時的尾羽，尾羽瞬間碎成幾十片鱗羽碎片。碎片在黑市被分散賣掉。葉知寒買到的就是其中一片，尾羽尖上最小那片鱗。鱗上還有子彈擊穿時馬赫錐在鱗表面留下的激波燒痕。燒痕不到零點一毫米深。在劍裡不蠕，是閃。鱗在飛時對風的瞬時感應反饋極快，煉化後鱗的反應速度被保留。它在劍裡不漸變，只在極短暫的瞬間反射所有逼近它的靈力。像在防彈。晚了十二年。
第十二道。葉知寒指尖最後移到劍尖下半寸的地方。這裡骨紋只有不到一毫米寬，已經細到肉眼需要貼近才能分辨它在動。
他的手指放在上面，停了很久。
很久是二十七秒。二十七秒是一個修士憋一口氣最短的時間。那是他忘了呼吸。一個人在翻自己的過去時呼吸會自己停，腦幹呼吸中樞對意識活動的注意力分配被邊緣化。
犀渠。釐山的東西，狀如牛，蒼身，音如嬰兒。它的角在釐山是活骨，每年脫落一次，新角從舊角脫落面長出。舊角的斷面上有螺旋形血管溝。溝裡殘留的血在空氣中半分鐘內凝固，凝固後變成黑紅色。殺它的人沒有獵人，只剩它自己。它在山崖上滾下來摔斷了脊椎。只剩失足。失足的原因在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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