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沒有葉知寒來，沈山河去找他。
東海黑市在南港老碼頭倉庫群的最深處。倉庫建於七十年代初，紅磚牆，頂是石棉瓦人字頂。石棉瓦被五十年的海風打得表面起了一層很細的白粉。不是灰，是石棉水泥裡的碳酸鈣在反覆溼幹迴圈後從基體裡游離出來，在瓦面形成一層很薄的鈣華。鈣華在晨光裡呈魚肚白。魚肚白上有一道道縱向水痕，是下雨時雨水從瓦楞低槽往下流蝕出來的。水痕色深，雨水在瓦面上流過時溶解了很微量的石棉纖維和水泥鹼質，蒸發後在瓦面上留下顏色偏黃的礦物質殘留。
沈山河在碼頭入口停了步。入口的柏油路面被集裝箱卡車的輪胎碾出了兩道很深的轍痕。轍痕裡積著雨水，是前天晚上。兩天積水裡已經生出了很細的綠藻絲。綠藻沒有人工養的，海風從遠處海面吹來的水沫中帶的藻孢子落到轍痕積水裡，加上海邊秋天的日照和足夠的氮，碼頭卡車的柴油廢氣裡含氮氧化物，溶水即肥。藻在轍痕裡活著，在兩條被卡車輪胎碾出的溝槽裡，有一個極微小的生態系統正在運轉。
沈山河繞過水窪。靴子是靈管局發的制式膠底皮靴，皮面有拼補，是他在秦嶺時刮破後林半夏用醫械皮給他換的。皮補的顏色比靴子本皮淺一個色階，是林半夏沒帶靴子皮色卡。她用醫械皮縫上去時說:醫械皮好在不吸水，水進不去，血也進不去。
血進不去，好。
黑市倉庫群的門沒有鐵門，只剩舊船板。船板是廢棄漁船拆下來直接豎起來當牆的。船板上的海漆還有殘存，綠漆和藍漆交替塗的三防漆。三防漆在船板上被海蟲蛀出很細的孔。孔在日光下透光，光從孔裡射進來，在倉庫地上打出排列不規則的亮點。亮點沒有圓的，孔的形狀對應船板孔被海蟲咬過之後邊緣不規則的形狀被光的衍射效應柔化後投在水泥地上呈的邊緣模糊的光斑。
葉知寒在倉庫最裡面。他的住處不在黑市，他在碼頭廢棄的漁工宿舍住了十二年。宿舍是架空層，底下原本是漁工存漁具的地方。他睡在架空的木地板上，木板縫隙裡能看到底下廢棄漁網。漁網的尼龍線在五十年海風裡老化了，是硬。硬化後的尼龍線從網結上彈開，一根一根翹著。像海底一種死了很多年但觸手還是直挺挺的海葵。
木地板上沒有床。只有一張舊船帆鋪在地上，帆是厚土布。土布上印著浙漁-0037。是他從廢船上撿來的。帆布上有一股很淡的桐油味，桐油是塗在帆面上防雨的。在海上淋了不知道多少場雨的帆，拿到岸上之後桐油分子裡的不飽和脂肪酸和氧氣很緩慢地交聯。一百年也幹不了透。一百年後帆面還是有微黏，黏的沒有油，只剩時間。它掛在船上的日子記得清，在岸上記不清。
葉知寒把劍橫在帆布中央。劍脊朝上。十二道骨紋在暗堂的晨光裡很微弱地蠕著，光弱到肉眼看不清。蠕動的幅度約莫零點三毫米，比昨天在維修間日光燈下小了約三分之二。光暗之後人眼對很小幅度的敏感度下降。骨紋從沒停過。只是有些蠕動是需要人對的光才能看到的。
沈山河走進去時靴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了嘎吱。木地板的木榫在用了五十年後咬合面裡的木質素被蟲吃了大半，摩擦力不夠。榫頭在卯眼裡有微弱的活動量。活動量不到零點五毫米，但夠在重力下發出聲音。
葉知寒沒站起來。
條件。他直接開口。他知道沈山河來不是因為想看劍。十二道骨紋昨天已經看完了。看完之後只能談條件。他沒有問條件是什麼，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沒有人是在聽完十二道骨紋後想和他做朋友的。沒有。萬劍宗沒有。獵人沒有。黑市客戶沒有。靈管局更沒有。
沈山河坐在他對面的木地板上。坐的時候膝蓋屈得有點緊，是木地板太低。低到他盤腿坐下後膝蓋的位置比他平時坐姿高了約莫三釐米。三釐米讓他的髕骨後緣和股骨滑車的接觸面偏了零點幾毫米。偏的這點距離讓膝關節彎曲時的關節力矩大了約莫百分之三，他的膝蓋會提前感到累。只剩長坐久累。
兩個。沈山河說。第一，你可以繼續做獸骨劍。
葉知寒看著沈山河。灰藍色虹膜在晨光裡瞳孔更大，光線不足時虹膜邊緣的那圈銅色環顯得比平時更窄。窄到像一枚舊銅戒被手指戴了太久之後，戒面比原來薄了一半但還在。
繼續說。
但它必須是已經自然死亡的異獸骨頭。活的異獸一根骨頭不能碰。
葉知寒沒有立刻回答。地板上船帆的桐油在晨光裡泛出一層很薄的油光。油光不刺眼，因為桐油裡的不飽和脂肪酸聚合後分子量變大，折射率從一點四八上升到了接近一點五。折射率上升說明反光變弱。弱到反光的面沒有亮的，只剩暗亮。暗亮在暗堂裡被晨光斜切，切出帆面上那些被摺疊過的布痕。每道摺痕對應一次從廢船上拔帆時帆被拗的角度。
你怎麼保證那些骨頭是真的自然死亡。從黑市買的每塊骨頭都貼了標籤。標籤可以假。葉知寒的聲音沒有起伏，他只是在說一個做了十二年獸骨生意的人知道的事實。
靈管局每月更新所有登記在冊異獸的自然死亡記錄。更新後發一份給你。你可以對照記錄來核驗每批骨頭的來處。記錄上會有死亡時間、死亡原因、骨件編號。每塊有編號的骨頭，靈管局可以溯源。
每月一次。
葉知寒伸手把劍拿起來。拿的時候他的手指又在劍柄上按了一遍，小指、無名指、中指、食指。然後拇指。握劍之後劍的骨紋蠕動恢復到正常頻率。他的手和劍之間的一種引力。手不握劍時是空的。空了十二年的人不怕空，怕的是空會變成新常態。變成新常態的話，之前十二年的握劍就徹底只剩一段找不到終點的奔跑。
你打算怎麼溯源。他說。靈管局不可能追蹤黑市每一片碎骨的流向。
不能。但你用，靈管局就知道這批骨頭的去向。去向清晰，獵活獸的人沒法在黑市出貨。
葉知寒低頭看著劍。看劍刃上一道很細的磨痕。磨痕沒有鍛造時留的，他某年在黑市和另一個獸骨販子議價時對方不肯降價，他轉身走，劍無意碰到了鐵門框。鐵門框上的焊疤在劍刃上劃了一道。極淺，不影響鋒利。但每次看到那道痕他都會想起那天對方開的價:一片蠱雕翼骨，完整，帶神經末梢，比三片死蠱雕的腿骨貴十二倍。他買不起。後來那片翼骨被一個築基後期的散修買走。散修沒有做劍，研碎了和著丹藥吃下去。他說翼骨裡的飛行靈脈可以幫他突破築基瓶頸。他突破了，煉氣九層到築基初期。然後在一個月後被一隻活蠱雕從懸崖上一爪子抓得飛出去，那蠱雕是他吃的那片翼骨的同巢同伴。
葉知寒沒有救那個人。他站在懸崖對面看。看了很久。看完了轉身去崖底收他的骨頭。他收骨頭。但不是什麼都收。他只收已經死了的。
你的第二個條件。他說。
沈山河從懷裡拿出一本活頁本。他自己在工地上用的那本。封面有兩個焊渣焦孔。上一次用是寫如果他想喝豆漿，工棚的方向是東北角。寫完那行鉛筆字之後他再沒開啟過這本。活頁本的第二頁上夾著靈管局過去三個月的異獸自然死亡記錄:一共三十四隻。只剩檔案。每份都有死亡時間、死亡原因、屍檢報告、骨件編號。三十四份編號裡應該有自己自然死亡的異獸，老死的不算多，但有的是。有條活了四百年的玄蛇在兩週前壽終，在秦嶺禁地。有隻蜂鳥般大小的灌灌在人工養殖池裡老死，十一歲，對灌灌來說是高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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