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秋在到達第三天早晨顯出全貌。
從伊勢灣碼頭往北走，沿途山地逐漸過渡為盆地。京都盆地在晨靄中像一個極舊的碗，四面環山，山不高但密，密到山脊線在天穹下連成一道連續的灰綠帶。灰綠沒有樹，京都千年來在同一片山上種植的杉木林。杉木是建築用材，也是靈木，陰陽寮的封印符紙的楮皮纖維裡摻了杉木漿，讓符紙帶一絲很淡的木質靈波。滿山杉木讓整個京都盆地的靈力底色都染上了一層很輕的木香，和伊勢灣的木質調同源，但更濃、更近、更像被關在碗裡發酵了一千年的陳釀。
陰陽寮本殿在京都東山腳下。換成了一個古老老的院落群。院落外牆上爬滿了紫藤，藤莖最粗處有碗口粗，據說是初代安倍晴明親手植的。紫藤在秋季早落了葉，只剩糾結的灰褐藤蔓貼著白牆。藤蔓被幾百年風雨剝出了很深的縱裂紋，裂不是死，是活的木質在內外溼度差下產生的應力釋放痕。每一道裂都極窄很深，深處是藤皮下的活木質，顏色從灰褐突變為極淺的淡黃。淡黃像牆面上浮了一層很薄的金箔，藤在秋天收縮後露出的新皮層。新皮在明年春天會長成藤，下一代。
沈山河站在門外的石階下。石階是京都本地花崗岩，巖面含很細的黑雲母片，在晨光下會閃很微弱的光。光沒有連續的，肉眼視線掃過石面時雲母片的角度恰好對準太陽方向的那一瞬會亮。亮一下就不見了，像石頭在對你說:這裡每一塊石都有自己的反光角度。他盯著石階上的雲母，心裡在想另一件事。安倍晴明，二十八代，扶桑陰陽道的最高代表。他的名字在華夏靈管局檔案裡被標了三個星，需要留意的等級。三顆星在趙蒼松的標註系統裡對應的是可合作但不可全信。沈山河不懂外交，但他懂的是一件事:人身上有傷疤的時候，傷疤後面總有故事。故事不是壞的，但一定是真的。
殿門從裡面被推開。推門的是一個很低的年輕陰陽師，不是昨天碼頭那位，但穿著一樣的淺蔥色狩衣。他推門時沒有用滑輪，是用手直接提門邊。門是木框紙門，紙是楮紙，很薄但韌。提的時候紙面在門框槽裡發出很細微的摩擦音，像蝴蝶的翅在窗紙上撲了一下。門開之後，院子裡的晨光湧入殿前廊。
他站在廊下。
安倍晴明。
不是想象中那種高高在上的陰陽寮之主，他不高，比沈山河矮約兩指。穿狩衣，是很深的萌黃色。萌黃在秋日晨光下被溫暖了色溫，看著比實際顏色更偏杏。狩衣的肩上有陰陽寮的桔梗紋家徽，是織物本身的色織紋。色織紋在陽光下不反光，因為線沒有金線，染透的絲線。染透的意思是紋章不會掉色，不會因為洗幾次就淡。他用一條極窄的黑漆紗烏帽子束住頭髮，烏帽子沒有正式場合的立烏帽，略矮的半正式款。帽簷斜壓，壓得不高不低，恰好讓他的眉眼有一半看不清楚。
但他的右手拿著一樣東西讓沈山河一眼就盯住了。
檜扇。
陰陽寮寮主的法器。檜扇的本體是十數根很薄的檜木片，木片間用細絲穿連成扇形。每片木上刻著不同波段的靈力符文，展開時所有符文同時共振，可以在極短時間釋放出覆蓋數個靈力波段的調伏陣。合攏時符文互相遮疊，靈力場的干涉被抑制，扇就只是一把扇。安倍晴明此刻把檜扇半展，是他常年握扇的習慣。扇在手裡擺的位置正好讓他的拇指和食指可以同時觸到三根扇骨，三根扇骨上分別是監測、調伏、封印三種基礎符文。他在談話時右手拇指會在三個扇骨上很緩慢地來回撫摸，是思考。每一個話題會讓他對應摸一根扇骨，摸的過程是他在感應粉絲的靈力反饋。
沈山河看見的沒有他的手指，只剩檜扇邊緣。
檜扇最外緣的五根扇骨上有裂紋。只剩靈力裂紋。裂紋是靈力長期高頻使用後在木纖維中生成的微觀損傷，不是肉眼能看到木頭裂開，而是裂紋處的靈力波長和周邊不同，會產生一層很淡的幾乎不可見的淡紫色光圈。這層光圈在普通人眼裡根本看不到，但沈山河體內碎片對靈力波長的敏感性極高。碎片在他護手裡輕輕震了一下，它了。裂紋很細，分佈在扇面最常開合的五根扇骨上，每根骨上各三到五道不等。裂紋沒有新傷，日積月累的磨損。這柄檜扇沒有擺設，真的在用。頻繁到骨子上都磨出了痕。
安倍晴明在沈山河看到那些裂紋時，把檜扇合了。他正好要鞠躬。他把檜扇合攏，合的時候扇骨碰擊發出一聲極清脆的。啪聲在廊下產生一層很短暫的聲反射，廊頂的木天花板把聲波往下壓，讓掌聲在沈山河胸前炸開。炸不響，但極清楚。清楚到整院子鳥也在那一聲後停頓了片刻，然後又重新開始叫。叫聲沒有日本的鳥，只剩椋鳥。京都椋鳥在秋天會聚成極大的群，成群飛過東山時翅膀振靠在天空中發出一層很低的呼嘯。呼嘯在今天早晨蓋過了安倍晴明說話的前三個字。
歡迎來到京都，沈山河。
他說的是漢語。比碼頭上那個年輕陰陽師好得多，每個字的聲調都準。安倍家世代和華夏有往來。第二十八代安倍晴明從小就用靈訊和華夏靈管局通訊，漢語對他來說是工作語言。他的聲音溫和，是天生的。聲帶的基頻偏低，但在低音區又帶了一層極微的泛音，讓聲音在低沉中自然透出一層柔和。柔和不等於好對付。趙蒼松的聲音也柔，趙蒼松的柔是讓你放鬆然後交出你自己不知道的交出去的東西。安倍的柔不同，他的柔讓你感覺到他在照顧你，但照顧的方向是他選的。
安倍寮主。沈山河拱手。工地上老趙和老張頭之間那種半抬手的點頭。他不知道陰陽寮的禮節，陸清寒教了他基本的，但他決定用最簡的方式。最簡沒有粗，只剩真。
安倍晴明被他這個不標準的拱手逗得輕輕笑了一下。笑的時候檜扇在右手心裡很輕微地張開了不到一根扇骨的寬度，然後合上。張合沒有故意的，他笑時手指肌肉微收，拇指在扇柄上滑了半毫，扇的自然張力就推開了那根骨。然後他把它合上。這個動作極快，快到只有沈山河和陸清寒同時注意到了。
陸清寒站在沈山河身後不到兩步。寒霜劍掛在左腰，是她下船之後從不離手。她的靈脈感應模式是冰系，冰系對的感知比任何其他系別都強。因為冰的生長本身依賴對環境中溼度和溫度微妙差異的反應。她剛才到了那把檜扇的靈力裂紋，裂紋上傳出的很微弱的高頻靈力洩漏。頻率在至少三十萬赫茲，遠超人耳，但冰靈力晶體的振動可以把它降頻聞到，冰晶在那個頻段會開始產生微振顫。微振告訴她:這柄扇在使用。頻繁到扇骨已經承擔不住靈力的反覆衝擊，但扇的主人還在用。因為不用這柄扇，陰陽寮的封印系統就沒法維持高精度的調伏。
安倍晴明把他們引進正殿。
正殿和陳設和華夏靈管局完全不同。華夏靈管局的辦公室是日光燈、白牆、鐵箱子，實用但不講究。陰陽寮正殿是木，全是木。地板是檜木，踩上去有很輕微的沉，是木頭的彈性形變。天花板是杉木鑲板，鑲板間的縫隙裡填的沒有膩子，換成了很細的紙捻。紙捻在幾百年裡吸了京都空氣中的溼氣，每條紙捻都比剛鑲時粗了約莫幾絲。粗沒有因為水脹，紙纖維在反覆吸潮和乾燥後發生不可逆的蠕變。蠕變讓每一條縫現在都比初建時寬了零點幾毫米。零點幾毫米在午後的斜陽下會投出很細的影，影在木面上拉出數百道平行的淡線。線是時間。幾百年間紙捻在默默變粗，大殿也在默默變舊。但地基沒動，石臺還穩。
沈山河在正殿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沒有安倍晴明，殿後牆上的掛軸。掛軸極舊，紙面已從白變淺黃，墨跡淡到某些筆畫需要側著光才能辨認。掛軸上只有一個符字，是陰陽寮的封印總符。符的外形是一個圓形，圓中套著五道波紋。波紋代表水、火、金、木、土的五道調和，陰陽寮封印的核心就是把五種靈力的頻率調和到互相抵消。他看不懂這個符，但碎片看得懂。護手裡碎片的光忽然變了一下，光的邊緣多了一圈很淡的暗紋。暗紋是碎片在分析這張符的結構，分析出來之後把結果用光紋的變化傳給他。傳的沒有文字，只剩直覺。直覺告訴他一件事:這個符的覆蓋範圍不止這座殿，範圍涵蓋了整個扶桑列島。整個扶桑的封印體系是一個網上連成的大陣，陰陽寮本殿是這個陣的陣眼之一。
碎片感知到這個陣眼的同時，也感知到了另一個東西，陣眼裡有一個很微弱的靈力偏量。偏量沒有設計缺陷，陣在長期執行中由於反饋過度出現的自調整偏差。偏差的大小不大，但性質不對:不是在維持調和，是在往的方向偏。調和在慢慢變成壓制。和八岐封印的過度緊縮是同一個病。
沈山河看安倍晴明的眼神無意間變了一下。只剩理解。安倍在用檜扇頻繁地手動微調，那些裂紋就是因為手動微調的頻率太高。封印系統本身開始出問題，他是在用人力硬撐著。一個人在用一柄檜扇撐給整個系統調刀，撐到扇骨都裂了還在調。
安倍晴明注意到了沈山河的眼神。他把檜扇展開，這一次沒有半展，只剩全展。全展時扇面呈半圓，十五根檜木扇骨排成一個極完美的弧形。弧的中心對著沈山河。扇面上的符文在晨光下不發光，原因不在符文弱，而在他在壓制。壓制就看不到符文的洩露，但他展開扇子剛好讓沈山河可以直視這些符文的走向。這是一種信任，也是一種明示。
我知道你在看什麼。安倍說。他沒有用扇遮臉，檜扇的禮儀用法是遮半面以示謙恭，但他此刻沒有遮。扇在同僚面前是遮；在同道面前是開。
扇骨上的裂紋，是靈力磨損。安倍用左手手指在扇邊輕輕摸了一下，摸的位置恰是裂紋最多的那根骨。摸的時候他的左手指尖在木面上停了一下，是感。感裂紋是否比昨天又多了一條。扇用了七十年，從我祖父就開始了。每天用它調和封印，每天調。封印的花園需要園丁，園丁的手。手上老繭裂了，園還活著就好。
沈山河看著那把檜扇。扇骨是一層層很薄的檜木，每層之間用絲線綴著。絲線已經極舊了，舊到本來的淺黃變成了深棕。有幾根絲線上有明顯的老化。毛是絲素蛋白在彎折次數破萬後的結構疲勞，再折幾萬次就會斷。但還沒有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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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十二經已至傷道這明說，收段階塑重原膠的期合癒在疤傷。一之分十莫約了小時傷新比本疤傷讓收，收的微細很有皮的圍周疤傷，來出了長心中疤傷過穿經已紋橫的面表皮，傷新像不痕灼。痕灼噬反印封的型典，棕深是緣邊，白是心中，形圓則規不是口傷。傷燙剩只。疤傷的舊很道一有部指拇，來出了指拇手左的他時託承。託承的輕很是，柄扇著頂輕輕指拇手左用後然。心手手右在收，攏收扇檜把明晴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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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隔是也。護保是。來起了圍寮把林竹，籠但懶慵。子調的懶慵最後午天秋都京是好恰，慢不快不天今在奏節的搖竹，搖微微中風的山東在林竹。影碎的林竹外窗出上窗紙的頭盡廊走，廊走的窄極條一是後門。門紙道一的側殿開推轉他。室茶先請，苦辛途沿位諸
。穩在還。陷下在還，年千一裡山這在嵌，殿座這像。深更得嵌。嵌是，微一了進前往又裡維纖木在尖的釘。重的人客新了到後移微的年多在釘野一的藏下板地，說在頭木有沒嘆。嘆聲一的微輕很了出發下力在板地木檜的底腳，時廊走進走河山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