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夜沒睡的不是沈山河一個人。
天台上風停之後他回了維修間。維修間的日光燈在凌晨三點自動降流，那臺老定時降流器在十點之後每隔兩小時會往下再降一次。凌晨三點是第三階，燈絲電流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八。這個電流下日光燈不能穩定啟輝，所以燈是滅的。唯一的光源是維修臺臺面上那盞綠玻璃小檯燈，燈泡是白熾，不在降流器的控制迴路上。白熾燈只要通電就發光，亮度比日光燈暗，但極穩。穩如燭。
沈山河坐在臺燈下。面前擱著兩樣東西:焊渣焦孔的筆記本和一把斷彈簧的卡簧鉗。筆記本里最後一頁寫的是如果他想喝豆漿，工棚的方向是東北角。寫完那行之後筆記本就空了。他今晚在空頁上加了一行字。那支從工地帶回來的老圓珠筆。圓珠筆的油墨在紙面上寫出很細的線，線末有珠座推磨產生的微珠積墨。墨積了半秒，然後被下一筆拖勻。字跡比鉛筆淺，比鉛筆弱，但油墨不會褪。他寫了:
東海線在晨光中會變色。變的顏色你還沒見過。
他寫完把筆記本合上。封面那兩個焊渣焦孔在臺燈的綠光下被染成很深的暗綠，光穿過焦孔照在下一頁紙面上。下一頁的空紙在光裡呈現一片極柔和的綠，綠中央有兩個形狀不規則的淡斑。斑是光被焦孔在紙上打出的投射影。影不在紙面上，在紙內。光穿透了第一層纖維，在纖維裡被散射然後從紙的另一面出。出的時候比原來暗約三成，但顏色更暖、更柔。像記憶在紙裡暖了一樣。
維修間門口有很輕的腳步聲。刻意放輕的。不是隱瞞，是不想打擾。他聽出來了，是聽腳步落下之後鞋底離開地板時的微粘。靈管局走廊地面在夜冷後會比白天更吸震，吸震讓鞋底離地時產生很細微的剝離音。這個音的共振在維修間的鐵門板上很微弱地振動，振動的諧波在上五成頻段處有一處很細的峰，是對方步頻和維修間靜空腔的赫姆霍茲共振剛好耦合。他沒算，耳朵聽的出來。人是陸清寒。
門沒推開。她站在門外停了一下，她要確認裡面沒在做需要安靜的精密調校。她從門縫底下看到了檯燈的光，光線在縫下呈很細一條明線。線紋的顏色沒有綠透，牆的灰把光的綠對沖了，變成一條偏暖黃的很細極窄線。然後她轉身，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遠去。只剩去艇上。
遠靈號在凌晨四點的碼頭上亮著幾盞錨燈。在港錨泊標識。燈是靈械推動系統停機時的輔源電池供電，電池電壓在低電量時會很緩慢地飄降。飄降會讓燈色從暖白往微橙方向偏。凌晨的燈是微橙。燈老了之後在這條船在港裡等的最後一個五小時裡，燈絲的壽命又短了幾個小時的氧化量。但它在天亮前絕不會熄滅。因為這艘艇還沒有啟航。
陸清寒在艇首坐下。坐的位置和前天一樣，艇首最前方。海風在凌晨最低溫時往船頭吹，風極幹極冷，掠過船首導纜柱的金屬面時被金屬降溫。冷風在吹過她臉頰時帶著寒霜新劍鞘裡很細微的冰靈力，冰面上的水汽被凍結成一層很薄的冰霜膜。霜膜是樹枝狀的冰晶，是立體的繁枝。每一枝的末梢在風吹過後很輕微地尖叫，冰晶在風切力下產生的高頻結構振動。振動頻率在超聲波頻段，遠在人聽力之上。但碎劍片能聽到，它是最小的。大的不會為很細的振動而哼聲。
陸清寒沒有看劍。她在看海面上的暗湧。暗湧在凌晨海面的微光照度下，海平線上一線很低的隱約灰，灰還沒到晨光。是城市光在東海近岸水面上反射再散射之後的那層很淡的灰膜，膜只鋪在海平面到目高一尺之間。膜裡暗湧的起伏在灰膜上留下很緩慢的變形，湧底的深層水團在壓力下很緩慢地翻過海脊。
她看了一夜。那是他明天就要開船，她不替他開船，但她知道自己最適合做的，是在他看到船頭的浪之前，先看到暗湧在哪裡。
靈管局門口，石階在凌晨最後一層露水降下後變得極滑。石階上的砂眼在每層露後都會被水填滿，水沒有從外往裡滲，露從空氣凝進砂眼底。滿水的砂眼在微光照射下會有微弱的折射，折射的光在眼上凝成一個一個很小的亮斑。亮斑很多，比白天多，因為石階在夜間受冷收縮，砂眼的孔徑微微變小，水在收小的孔裡由於表面張力產生更凹的介面，凹介面對光的聚焦更強。強了一丁點，但正是因為強這麼一丁點，凌晨四點的石階比正午亮。收集了所有極微很遠的光做成了自己的星。
門內。趙蒼松坐在辦公室裡。搪瓷缸在桌上，今天他沒煮豆漿。壺裡只剩半壺水，不夠。他沒有再燒。他就坐在那隻缸邊。缸裡的糖印在今天仍然是中位偏上幾微米，上次推之後長的那個分子單層已經被空氣風乾了。幹後它和底下舊糖之間多了一微米的界限，不是很明顯，但在暗燈下極仔細看會發現缸壁的光澤在那一層極微妙極微妙地不連續。像某一年某一天的歷史被刻進了一截僅有一微米高的金色塘層上。那是他的人生刻度。二十三年來所有的差都在這裡，是正的、是軟的、是硬的、是溫的。今晚他不喝。他把手放在缸邊，缸沿的瓷釉在凌晨的室溫下已經涼到和桌溫一樣。涼了。他知道。明天爐子會重新開。
樓外。天邊出現了第一條不是夜的線。
凌晨五點十七分，東海東面海平線以上很很低的高度開始出現一層很薄的暗紅。暗紅不是太陽，太陽在地平線下十度。暗紅是太陽光在大氣層極高處的散射光先繞到夜間半球邊沿，穿過平流層的臭氧吸收，以六千五百米的色溫餘存照在最薄最薄那一條雲隙上。雲隙只是一線，像閉著的眼睛快要睜開之前，眼縫。
遠靈號在這時候啟動了它的主靈璇。只剩預熱。
推進器靈璇在預轉時不會出水推力，只是轉子以很低速度轉動，讓靈械裡的靈力液達到工作溫度。轉的時候推進器的基底在海面下產生一種頻率很低的聲波，六點二赫茲。六點二赫茲恰是船殼縱向結構的一階共振頻率，遠靈號的鋁合金殼在六點二赫茲驅動下開始很輕微地彎曲。船體在一呼一吸。這個呼吸人在甲板上感覺不到，你站的甲板是你的平面，船殼的彎曲對你來說是很細微的向外弧變再收回。但如果你躺下來側耳貼著甲板聽，你會聽見船骨在很漫長的節律裡很細很細地哼。那種哼被海浪的低頻噪音蓋住，但如果你認真聽，還是能夠分辨出:哼是船。
哼是船在說，我醒了。我在等。
沈山河從維修間走了出來。肩上下背了一箇舊帆布袋，是他在工地上扛水泥袋時用的那種舊式解放軍用揹包。揹包邊緣被磨成飛邊，線茬絨絨地炸開。袋裡沒有行李，幾件換洗的工作服和老趙的那個防濺銅罩。他走到大廳那張石臺前。石臺的光滑區域比夏天小了，因為最近雨多，石面吸水後透水率上升，石基靈脈在石臺上製造的微溫把水從更深處往外蒸，蒸出一條很細的水界。界外的石頭亮一點，因為水膜填平了磨痕。界內舊石，乾的、普通的、被無數人摸過的。他把手放在石臺中央，掌心的繭子在石面上很輕微地蹭了一下。只剩告離。石臺從第一天起就鋪在這裡，靈管局的基座最深處就是這塊石。
準備起航。甲板上鵬噶在喊。他今天的喊比平時輕了半個分貝。他那雙巧手早上在被推運豆沙包箱時不小心夾到，指尖紫了一小塊，疼。所以他喊人的結尾收了一點。收的時候嘴唇微偏，紫在左食指，他按的是鐵艙門把。把手沒有涼，只剩他手疼。疼歸疼，打打子還要緊:推進器齒輪箱主動鏈輪的滾子檢查他一項沒做，昨晚太暗，他今天臨出門加做。加做時螺絲刀在手，手心是汗還是膠，他不管。又緊了三次。每次再多緊一點點。一點點在鏈上等於零，在他的習慣裡等於每一程。
林半夏從船梯上下來。右手新繃帶從腕到掌換得極齊。她今天的繃帶沒有上次那捲很細目，新開的一卷。因為手在昨天晚上換藥時，舊繃帶的折邊起了一點很細的線頭，線頭刮到了新肉，是癒合的傷口很敏感。新繃帶的開封處被她用左手掌根壓，壓的時候掌根的橫紋和繃帶紗布的斜裁角咬合，她的手已經在為新海的潮溼做準備。海上的空氣鹽分會令未癒合的傷口持續低度脫水，脫水會讓膠原重建變慢。她必須多帶繃帶多帶藥，預備自己的手在漫長的冬天裡慢慢長好的那一天。她把藥箱推到遠靈號艇艙底層，靠右，靠裡，靠最近空氣迴圈口的位置。那個位置最幹，幹對繃帶有好處，雖然對藥膏不好，但膏可以重新調。繃帶不能受潮，受潮後棉花纖維上的草酸會水解變酸的根，酸和傷口親近就是事。她不怕事。她怕自己沒有繃帶在身邊時，別人需要。
肉包塞了最後一袋豆沙包進船艏庫房，是放。抱著推上的，袋子太熱上不去，他抱上去。豆沙包在恆溫箱裡睡了一整夜，一夜都是五十五度。豆沙在五十五度恆溫十二小時後，豆沙裡的糖分子和澱粉充分滲透，甜比剛蒸時均一度高了約百分八。肉包關上恆溫箱門時用腳墊了一下門邊，墊是防門的橡膠密封圈被關上時撞到鎖舌上。封圈如果撞到會卷邊，卷邊後箱門氣密下降，溫度控制精度不行。精確的溫度是一船上人能在海上吃暖飯的保障。他不是大廚，但前夜他把鍋上倒的糖桂花多加了兩勺。兩勺沒有試，只剩算。一船人去扶桑，他不知道在那邊會發生什麼，但知道出門時吃到的甜會在人胃裡待很久。只剩暖。
老張頭在碼頭下面沒有上來。他今天不隨船，但他把自己的工具箱擱進了船機艙，不是所有，帶了一把舊扳手和那一盒鋼絲刷。扳手用來擰任何螺絲，他指周鐵柱，說你手再粗，也要把我這扳手帶。膠圈之類東西別隻用手，用工具。工具手和肉手中間隔著鐵，鐵不疼。他不知道扶桑海溝底冷到多少度，但知道在寒冬海的外面，再靈巧的手不戴手套擰螺絲肯定會凍，凍是全身血往心收，手一僵，人就擰不好螺絲。擰不好螺絲，一船人的命都掛在那個膠圈上。他把扳手握在手裡，指節在凌晨風中有些硬，是年紀。他把扳手遞給周鐵柱，周鐵柱接的時候沒有握手，兩手在扳手上下一包一收。他沒用嘴說謝。老張頭也不用嘴說不客氣。
碼頭上。大白在最後檢查舷梯固定螺栓。他的護膝今天綁得比平時緊一點，今天岸上風大，風大他會下意識把身上所有松的東西提前綁緊。他的左手中指上還穿著一根細線，是剛才整理纜繩時不小心被戳進去的麻線，麻纖維刺進皮下約零點五毫米深。不疼，他沒注意到。注意到了也不會拔，因為等一下收舷梯要用力，拔掉纖之後微孔會出血，血在海風吹後會巨快脫水，皮會皸裂。他有經驗，讓他裂著。那是習慣了把小事處理好再去登新船。
起纜。
遠靈號前後六根系纜柱的繩子一同被水手取出。纜繩在柱子上的最後鬆動產生極整齊的釋放，六條繩從六個柱上滑出時繩面的摩擦同時發出不同音高的嘶。嘶的頻率從最高音的船頭纜到最低音的船尾纜呈微降。因為船頭纜最細，摩擦係數差異產生較高頻的滑音，船尾纜最粗，低頻。嘶完後船在水面上的唯一固定只剩推進器微移。移是很慢的，接近每秒零點零幾米。啟航在一寸一寸發生。
沈山河站在船尾。
他的手放在船舷上，船尾甲板欄杆是鋁管，外表面的陽極氧化膜在幾年裡被鹽霧打出了極微的粉面。粉不是髒，是硫酸陽極氧化膜中氧化鋁在氯離子攻擊下轉化成氯化鋁，氯化鋁是可溶的，所以在膜面形成很細很深的點蝕。蝕孔用手指摸上去，是軟。因為氧化膜底的高強度鋁和表層的軟粉手感不一致，在觸覺上產生一個即時判斷:這是舊欄杆。它舊了。舊的欄杆見證過比今天更多的出航，沒有一次是去扶桑。今天是第一次。
。豆黃放裡爐磁電往前亮天在遠永人個那，轉在球地，看需不他。人的度五十斜傾個那是然仍趙老時在不他道知他。道知都上船在河山沈，輕很上麵湯在落皮。上子罩在結皮漿豆讓不，路出有汽蒸讓度五十，度五十斜傾罩濺防銅把例照會他候時的開快漿豆，邊鍋在手的他但，開離在船艘這道知不他。前機漿豆在也天今趙老。著亮燈，棚工趙老是黃暖的緣邊最群燈在。群燈的淡很團一是向方的街斜區城老時後退，後退面側從舷船著沿市海東著看他
。線變海東，前往的直。的直是就道航後之正轉。正轉在船，誤失有沒弧。彎弧短極的造後滯效舵時啟剛在手舵，線曲雙的完極個一生產曲彎始初在線。度二十三南偏東是向方的線，線白的延遠遠條一排面海在沫泡。沫泡微等中的生產後裂破上面海在泡氣的出攪進推底船，的白有沒跡航。跡航道一第出切尖船被上面海，刻此的航啟在海東。向船回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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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深的過示展他向有沒來從海東片整和、片碎塊二第、印封岐八、海桑扶:向方明指它給經已片碎但，過見沒還是，邊那。缸瓷搪、階石、氣蒸的子包、趙老、街斜、漿豆、人，岸是邊這的帶沫泡。帶沫泡的開破首船條一是乎幾，短極離距的變躍。變躍有會間瞬一那的清濁從水，樣一開拉被子簾像會下速船在線一的青。青變就綠，久很了不過道知他，沿邊的綠灰道那是的著盯河山沈但。灰偏過海，完散未霧。霧晨凌為因，綠灰淺是海的岸近刻此海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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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沒。長米毫幾點零有只叉。緣邊裂出了到燥乾下吹直頭船的天幾十在白蛋角髮頭把風海，叉分的細很有部尾髮碎。著飛地平水乎幾中風海在，出後耳從髮碎的細很幾，面後向吹風逆頭船被髮頭的時頭回。頭下一了回
。停沒風。湧暗，首艇在站。係關沒也道知不就河山沈，道知。湧暗道知須必。哪在湧暗道知是的要重，要重不號訊的上劍。上劍到傳一的細很力靈系冰以位方的湧暗把。得懂它，力的到收片劍碎。下一了點地輕很上劍霜寒在手用向方的湧橫的見可不几條一下首船把，訊資的湧暗片那有裡睛眼的
。多不的換願但，來不的換。多了換經已海道知時來回於用，鬥戰於用有沒記。麼什是的有前目上海片這記。記在是只。分著急不但，的來出不分是看只子孢別識，黃偏則多C素綠葉，偏則多A素綠葉，比素綠葉藻海是，藻海帶條每的過漂上面海看，久很了看。看在但，在現是不。能可的圃藥上海的新篇寫上記筆在讓會，子孢的類藻岸近岸海的帶雜裡風海，景風了為是不海看。寬在海。好備在藥。好分一多的天一新是就說來對點丁一多但，多不。點丁一了除清速加廢謝代的面創讓流的溫升慢緩，上口傷到傳層薄很帶繃過度溫個這把。溫微的瓷了到覺中覺杯暖在帶繃的上手。手溫是，水熱杯一著端手右。著坐壁艙著靠邊門艙左中船在，上以板甲到爬後好鎖箱藥。遠不後在夏半林
。的金線一第晨早了窗視氣從。底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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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深進號靈遠
。見不看到延線白跡船的旁他，尾船在河山沈。極深很得青，青變綠灰從海。照普晨，開鋪方八面四船在海。海有只，了見不看也亮後久不。亮排小一的下雲際天剩只，線條一是再不來後到變，淡變，灰變斷不線。線市海東
:話句一了說地低很他後氣呼。裡肺進納知未有所的向方個那把是那。氣口一了吸深，岸彼的見不看片這著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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