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第二日。
遠靈號已在東海腹地。昨日午後的灰綠水色在黃昏時開始往青藍漸變，海水在船底過大陸架邊緣時，海底從泥質陸架漸變為深海軟泥。軟泥對可見光短波段的散射比陸架泥沙高約三成，藍光在水體中被散射回水面的比例上升，海色便從灰綠往青偏移。船尾航跡的白線昨天還是黃綠色泡沫，今天已經變成純白。白是海水中懸浮物減到很低的結果，泡沫不含泥，只含水、空氣和船底推進器攪入的微量有機物。
沈山河在船尾站了半宿。
只剩睡不著。遠靈號在深水區遇到第一股東南方向的暖流。暖流與北上冷水團在海面下四十米處交匯，交匯面的水溫梯度在海面上表現為很細碎的不規則波。波長不到一米，波高僅十餘釐米，溫度密度差引發的斜壓波動。波峰上的水膜在晨光前呈現深青透藍，比昨天的灰綠深兩個色階。他盯著這層藍看了很久，藍色底下藏著的東西。大陸架在這裡結束。華夏在內陸，扶桑在前。
碎片在護手裡輕輕跳了一下。
那是感應。碎片對靈脈的敏感度比任何靈械探測器都高，它的感知頻段覆蓋從很低頻地脈波動到高頻靈力諧振的全頻域。在秦嶺時它感知的是山體岩石中微量元素分佈的差異，在這裡，在海上，它感知的是海水粒子。每一滴海水裡都有很微量的靈力殘留，幾千年來九州封印系統向海洋洩漏的微量靈氣被海水稀釋後形成的背景場。這個背景場在華夏近海是，碎片的青金色光芒對華夏靈脈的波長是共振的。但過了大陸架邊緣，背景場開始出現細微變化，水裡的靈力波譜中開始夾雜另一種完全不一樣的頻率。
扶桑的靈脈氣息。
沈山河閉上眼。在用靈脈。修士的靈脈在開放狀態下能感知周圍環境靈力場的變化，像耳朵聽音高，靈脈聽的是靈力波長。華夏靈脈的波譜偏中低頻，沉穩、厚、像秦嶺山根在腳下延伸的地氣。扶桑的靈脈波譜完全不同，高頻的脈動，像很細的鈴音混在風裡。鈴音聲沒有清脆，帶有很淡木質調的迴音。木質調沒有真實的氣味，靈力波長在沈山河靈脈中激發的。扶桑是海島，靈脈從海底火山岩的裂隙中生出，再經過千萬年海水浸泡，靈力中溶入了海洋矽藻遺骸分解後的矽質微粒。矽質在靈力場中形成很微弱的散射，散射讓靈力帶上了一層類似木頭在遠處燃燒時散發的淡煙感。換成了很淡的木性。
鹹中帶冷。冷中夾木。
他睜開眼。海面上的晨光還沒來，東面海平線以下是很深的暗藍，藍到近黑。但在那一線黑的最上頭，海平線和天交界的地方，開始出現一道極窄的淡青。淡青不是天光，是太陽在海平線下約七度時，上層大氣中的氧分子對太陽短波段散射產生的微光。微光穿過海面低空的水汽層，水汽吸收了一部分紅光，只剩下青藍成分投射到海平面上。青藍和海面暗藍交匯成一道很細微的過渡線，線的寬度僅約一個太陽直徑。在這個極窄的過渡帶上，海水顏色從暗藍突然跳變到青綠，然後又迅速回到暗藍。這個跳變持續不到十息，因為太陽在海平線下每上升一度，散射角就變化一次，線就移一層。
沈山河盯著這條線。這不是昨天看到的大陸架青藍交界線，那條是水的分界。這條是天的。天和水的界線有一個古老的筆畫，是。旦是太陽的上緣正好貼在海平線上恰好破出的那一瞬間。還沒到。快了。
船首方向，陸清寒還坐在老位置。
她在艇首待了一整夜，從昨天黃昏到今晨。她習慣了在海上看守。她父親生前教過她：海上最危險的沒有白天，只剩黑夜。因為黑夜讓所有人看不見暗湧。靈管局行動處以前的遠海任務是開著靈械聲納掃描暗湧區，但聲納在水下會驚擾到休眠中的小型海獸。所以她在夜航時會關掉主動探測，全憑眼睛和靈脈感應。眼睛看水面波紋的微變，靈脈聽海面下暗湧的次聲振動。次聲在十赫茲以下，人耳聽不到，但修士可以用靈脈接收。接收不等於聽懂，是感覺到海在。動沒有浪，海底地形突變的壓力波。
她在寒霜劍上輕輕地點了一下。劍尖在海風中發出一絲很細的冰靈力微光，光沒有亮，閃了一瞬然後滅了。她在測溫。寒霜劍的冰靈力對海水溫度的敏感度極高，可以感知海面下三十米範圍內的溫度梯度。今晚的測量結果是：船底二十米處水溫比海面低零點七度，再往下三十米又低零點三度。溫度梯度在加深，說明遠靈號正航行在暖流和冷水團的鋒面上。鋒面的溫度躍層會產生聲速變化區，如果暗湧正好在躍層中運動，它的聲音會被折射到另一個方向，從船底下繞過。她把這個資訊用劍上的冰紋記錄，是冰晶紋理的密度差異。她看一眼就知道，不需要叫醒任何人。
天邊那道淡青在變寬。從一條線變成一條帶。帶的上緣開始泛出很淡的橙，橙是太陽在海平線下約三度時，大氣最底層對流層中水汽和氣溶膠對更紅波段散射的結果。
林半夏從船艙裡出來。右手端著搪瓷杯，是溫水。她在海上不太喝豆漿，豆漿的蛋白質顆粒在海水搖晃中會產生比淡水更多的泡沫。泡沫會讓杯裡的實際液體量減少，影響她精確計算每天攝入量。她把杯放在甲板上，然後從藥箱裡取出一個小陶罐。罐裡是她昨晚配的暈海藥膏，用扶桑的配方預先調的。扶桑海域的湧和華夏近海不同，湧更碎，週期更短。短週期湧會讓人的前庭系統在水平和垂直方向的加速度感知產生耦合，比長週期湧更容易引起暈眩。藥膏裡有微量薄荷腦，薄荷腦的薄荷醇分子對皮膚下的三叉神經冷感受器有直接刺激，冷感可以暫時抑制噁心中樞的興奮。她用手指蘸了一點藥膏，去艙底給大白抹。大白昨晚吐了一次，他第一次出遠海。
她經過沈山河時停了一下。天快亮了。
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
林半夏沒有說去休息。她知道他為什麼睡不著，她也睡不著。過了大陸架之後海底下那層越來越深的未知。她現在每經過一片新海域，都會採一瓶海水做靈力濃度滴定。昨天的水樣靈力背景值是每升三點二微靈石單位，今早凌晨取樣已經降到二點七。靈力被稀釋了。離華夏越遠，靈脈背景場越弱，弱到一定程度，扶桑靈氣的異質波形就會暴露出來。她昨晚在顯微鏡下看到水滴裡的微藻群落結構和東海不一樣，矽藻的殼面紋飾從東海常見的橢圓輻紋變成了扶桑海域特有的六角格子紋。藻在說話。說她已經離開家門七百多里。
甲板上，鵬噶正蹲在推進器艙口旁邊，是聽。他昨天晚上把推進器齒輪箱的振動感測器校準了，校準之後耳機裡能聽到每一顆齒在齧合時的微振。微振的頻譜在標準轉速下是完整的高斯分佈，如果頻譜中出現任何一個窄帶尖峰，就說明某顆齒面上有微裂紋或點蝕。他聽了半宿，沒有尖峰。但他還是在艙口旁邊加了一條薄鉛片，鉛對高頻振動有極好的阻尼，如果齒輪箱的某個螺栓鬆動，鉛片的吸振效果會被微移的安裝面改變一丁點，他能在耳機裡聽到。鉛片很薄，薄到一彎就變形。他把它彎成艙口立面的弧度，用兩顆很小的螺絲固定，螺絲扭矩零點四牛米。太緊了鉛會裂，太鬆了阻尼不夠。零點四是他用手指擰了三年螺絲的手感，從不用扭力扳手。
到了扶桑我想買個扭力扳手。他突然說。只剩對艙口說。
周鐵柱在艙底早就醒了。他在做俯撐，是習慣。以前在部隊早上必須出操，退役之後這個習慣還在。遠靈號艙底的空間只夠他平躺，俯撐時手必須分得比平時更開，因為左右手要避開艙底的兩根加強筋。加強筋是船殼的縱梁，上面有焊接後未磨平的焊疤。焊疤極硬，他每次下去都會碰到。碰到不疼，他這身皮厚。但他每次都會調整手掌位置，怕手上的老繭把焊疤的粗糙面磨得更平。焊疤是船殼的傷，傷不該被磨平。
晨光在這個時候突破了。
只剩突然的。太陽的上緣從海平線下破出的那一瞬間，海面上所有波紋的東面側壁同時被點燃。光線在波面的斜入射角使波東壁的反射係數突然增大。反射的金光讓整片海面從深藍剎那間轉為流金。流金不是靜止的，每一道波紋都在動，每一動都把金光碎成無數很小的亮片，亮片在沈山河的虹膜上跳動，跳得極快。快沒有因為光在跳，他的瞳孔在陽光下急速收縮，晶狀體焦距在調整，每一調整都在視網膜上輕微偏移了金光的成像位置，所以金光看起來在跳。其實是他自己在適應新的光。
他在適應扶桑的方向。
日出之後海面顏色經過短暫的流金期，迅速穩定為深藍。只剩藍。東海過了大陸架之後海色變藍是每個老海員都知道的。但沈山河這次看到的藍和書本上描述的藍不是同一種。書上的藍是，兩個字就夠了。他看到的藍是層疊的，第一層藍是海面的天空反射藍，最淺；第二層是水面下十米水體散射的青藍，最亮；第三層是三十米以下深水吸收紅光後剩餘的暗青，這層最厚、最重、最接近海溝底的顏色。他盯著第三層藍，碎片在護手裡輕輕顫了一下。那是第三層藍底下，還要往下幾千米，有和他體內這塊碎片同源的東西在等。
他開始感受到扶桑特有的靈脈氣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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