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11章 安倍的家族詛咒(1)

作者:戲子不看戲·1天前

伊勢神宮回來那天夜裡安倍晴明在私人茶室約了沈山河一個人。

只剩他自己的,在陰陽寮本殿後院最深處的竹林後面,一間不到六疊的小屋。屋裡比客用茶室更空,沒有掛軸,沒有花入,沒有香爐。只有一方墊子,墊子中間一個很深的凹痕,是他三十年跪坐壓出來的凹。凹痕是人形大小,他的膝位、臀位、腳跟位全印在藺草面上。人的形狀沒有刻,長年累月體重把藺草纖維壓板之後產生的不易恢復的地方。所以凹痕是他在時間上的橫截面,蹲在自己生活裡的投影。

沈山河第一次進這間茶室。安倍已經在裡面,檜扇放在膝前。沒有展開,是合著的。今晚安倍沒有穿狩衣,穿的是極舊的赭色小袖。小袖的袖口已經磨到出毛,毛沒有破,棉纖維在摩擦最頻繁的腕口被磨得絨絨地散開。散開的白色絨毛在暗光下像手腕上纏了一層很薄很輕的霜。只剩舊。這件小袖是安倍私下時穿的,不是見外客的行頭。他在用穿舊衣服的方式說:今晚沒有寮主和你說話,安倍晴明和你說話。

我剛才翻檔案翻到半夜。安倍的聲音比白天輕,摘下了社交用的溫和語氣後,聲音的自然基底。他的聲音不溫和,平到像一塊被磨了太多次的磨刀石。白天他是寮主,檜扇和狩衣是衣服也是盔。脫了以後是一個被自己家族鎖住的人。陰陽寮檔案庫最裡面有一個被標記為廢棄的舊卷。只剩契約。初代安倍晴明在一千零多少年前簽訂的那個契約,百鬼歸服,靈力統御。代價沒有寫在紙上的,烙在血脈裡的。

他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拇指根部那道舊灼痕在暗光下呈一圈極淺的光環。皮膚表面的角蛋白在傷痕癒合後形成了一層很薄的透明膜。膜比正常皮膚更平,平到對光的漫反射比周圍皮膚少約百分之十。反射少了的光在哪,被吸收了。吸收後在皮下毛細血管裡變成微弱的紅外輻射,紅外沒有亮,熱,但修士能看到。

這不是失誤。安倍說。左手拇指在灼痕上很輕地按了一下。初代安倍晴明和百鬼簽訂的契約,沒有一個法術,換成了一個遺傳印記。他用自己的靈脈做印臺,把百鬼的服從烙進了安倍家的血脈。從那以後每一代繼承者都共享他的部分靈力、記憶碎片,和代價。

沈山河看著那道灼痕。在看傷的形狀。靈力反噬的傷痕沒有隨機形狀,只剩有方向的。灼痕的中心是圓形,但邊緣往拇指根部延伸的方向極不規則,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燒過去的。扯的方向是手腕,手腕上有安倍家的命脈線。脈線在華夏叫勞宮,在陰陽道叫。他是被契約從靈泉裡直接拔靈力,殘留在拔除通道上的反噬力就是在那裡燒的。燒的沒有皮膚,皮膚之下通往靈脈的迴路。迴路被燒閉後大部分靈脈被截掉了,這是代價:每一代安倍晴明,靈脈天生比別人短一截。短的沒有長度,只剩壽命。

安倍家二十八代了,每一代在繼承契約時都要被燒一次。安倍把茶碗往前推了一下,是清水。今晚他沒有泡抹茶,是清水不遮掩任何味道。他要的是真。燒了之後,繼承人的靈脈系統從那一刻起被鎖定在和百鬼共享的靈力頻率上。頻率不匹配的靈力不能用,所以安倍家的人不能修煉華夏的五系靈脈,不能改修西洋魔術,不能使用任何非陰陽道的術法。被封死了,我們只能在契約劃定的範圍內用自己的靈脈。代價是在這個範圍內,你永遠無法超過金仙境的大門。因為靈脈不夠長,不夠接天。

金丹後期,是不是最高了。沈山河問。

對。二十八代,沒有人活過六十歲。因為靈脈在六十歲那年會自動開始往契約方向崩塌。不是病,是契約。初代的契約規定了繼承者在交任之後還有多少年,六十年。每一代,剛好六十年。到那天靈脈會自己碎掉。碎沒有痛,只剩冷。靈脈碎掉前會先把全身的靈力往契約回收,收的時候身體溫度會下降。降到心跳停,冷透。只剩燒完。

他的聲音在說到時,檜扇在膝上很輕微地動了一下。骨間摩擦發出了一聲很小很細的呲,靈脈在回憶灼燒時產生了很微弱的無意識肌肉抽搐。抽搐讓他的指關節在扇骨上按了一下,骨骨相碰。他已經很多年不回憶那一天了,十六歲,在前任安倍晴明,他父親,的葬禮上。葬禮沒有在火場,在封印前。封印會把父親的靈力收回契約,繼承者在收回時被燒。他燒的時候聞到了自己的靈脈燒焦的氣味,靈力纖維在高溫下碳化時產生的臭氧味。臭氧是很淡的甘,甘沒有甜,一種讓你知道這一口是在失去的味道。

你需要什麼。沈山河說。只剩明白。他明白安倍沒有要訴苦,只剩坦白。坦白藏了一千年的秘密需要勇氣,但更需要聽的人不問為什麼現在才說,而是問說出之後你要怎麼做。安倍今夜叫他來,是找答案。答案不在安倍自己,在第九鼎。

第九鼎。安倍晴明把檜扇展開,不是開全部,只開一根骨。一根骨上是的符文,是度量。陰陽寮把第九鼎的秘密刻在這根骨上。第九鼎不是所有鼎中最大的,但它有一個其他鼎沒有的特性:它是九州封印系統的。九州封印系統沒有互不相關的獨立鼎,一張大網,八鼎圍著第九鼎轉。第九鼎的功能沒有封印,只剩調控。它控制八鼎的封印力度、反饋係數、靈壓閾值。它之所以能做到,是因為鼎體上刻的沒有封印符,反噬遮蔽陣。反噬遮蔽沒有防止封印裂開,防止封印中的任何變動對操控者產生反噬。大禹當初鑄第九鼎的目的,讓他自己可以調整其他八鼎的封印引數而不會被封印之力反死。

如果我能借用第九鼎的力量,哪怕只是一丁點它的反噬遮蔽波,我可以把契約燒過的靈脈重新接上。安倍晴明看著扇骨上那道很淡的字,字在檜木的細紋裡嵌了上百年。筆畫已從最初的刀削鋒銳變鈍,因為扇骨被磨了太多次。每代人都在看這個字,代代指望。不是破解契約,是鎖定。讓契約不再吃我的壽命。契約本身不能壞,壞了百鬼會失控。但契約可以不繼續吃,只要靈脈的迴路被封死在契約的執行程式之外。反噬遮蔽能做到,只有第九鼎能做到。我不是要鼎,我是要鼎的功能。一丁點,夠把這個鎖開啟就行。

沈山河不說話。他在玻璃杯裡看著自己那杯清水,水是涼的,茶室裡沒有火爐。清水在玻璃杯壁上掛了一層很細微的緩流,清水裡溶解的微量礦物在杯壁固體表面上產生一層很淡的吸附層。吸附層改變了杯壁和水的接觸角,接觸角變小,水面會很微弱地沿著杯壁往上爬,是馬蘭戈尼流。馬蘭戈尼流和張力差了約零點零幾毫牛,零點零幾的力在清水中是看不見的。但他看得到,因為他盯著水太久了。

你一直在修封印,但你最想修的不是封印。沈山河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木地板上輕輕一響,是放。響的時候茶水紋在水平面上共振,水紋中心是那個安靜的倒影。倒影是他,不是安倍。

安倍晴明把檜扇合攏,是很緩地合。合的時候扇骨上的裂紋在暗光下被人眼忽略,但他知道它們在。他知道扇還能用多久,約莫還有十幾次全開。全開是指他必須在緊急情況調動所有符文同時共振的大動作。十幾次之後,檜扇的木骨會在某一天的某個全開中斷裂。斷沒有整根,骨緣上一道裂紋先裂到底,然後骨在張力下飛出一條很細的木刺。木刺會在空中轉幾圈,落在茶室木地板上,然後所有的微調功能喪失。那之後,他只能做一個不會調扇的安倍晴明。一個不會調扇的安倍晴明,不合格。

我每天都在算還剩下多少次全開。扇上老裂紋,二十八條。安倍的聲音越來越平,平到每個字都像被削掉稜角的石子。不是巧合,是二十八。對應二十八代。爺爺說扇造的時候特意選有二十八條木紋的檜木板,因為初代就和它定了約。扇在,封印在。扇斷,封印的事只能交給下一代的下一代。

他把扇放在墊子上,放在自己壓出來的人形凹痕中心。放的時候他的手在扇面上很輕地壓了一下,壓的沒有扇面,只剩那些裂紋。像壓著時鐘的指標。壓完之後他站起來,他要回去正殿繼續查檔案。剩的時間不多了。

沈山河站在茶室門口,門還沒拉開。他看著安倍晴明背對自己往門方向走的背影,背影比白天坐著時顯得矮了幾分。脫掉了狩衣之後身形少了那層肩襯的錯覺。安倍其實不高,他跪坐時挺背看不出矮,站起來時脊骨略彎,長年低頭讀封印資料讀出的姿勢後遺症。頸椎的第七椎在低頭時承受的壓力是直立時的三倍,三倍三十年。小袖的領口後面露出一小截後頸,後頸皮膚有一片很淡的不均勻色斑。斑沒有日曬,靈力在頸後靈脈入口處長期微滲後形成的角化斑。他用了太多靈力從頸後的靈脈入口調出去,每次掃碼檜扇都從那裡抽靈力。抽久了皮膚就變了。用來記錄。記錄他用了這柄扇多少次,是扇在人的皮上籤的字。

沈山河推開木門。竹林夜風從院子深處出來,竹葉在夜風裡很輕地摩。摩沒有響,沙沙聲在耳廓裡被風吹偏了方向。方向偏的時候有零點幾息間隙是極靜,靜得能聽到千米外東山上溪水的落瀑聲。落瀑很遠但今晚水大,因為昨天傍晚京都盆地下了場急雨。雨讓山裡水量增了,增到落瀑的水聲在空氣中傳播時把氣溫的梯度壓扁。壓扁的氣溫梯度減少了聲速彎曲,所以今晚水聲比平時響零點幾分貝。但很遠,遠到聽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的人在水邊洗手。水聲沒有落,只剩洗。他的手上也有繭,也需要洗。但他今晚不洗,今晚他要把清水裡自己倒影中聽到的東西消化完。

給你。

安倍的聲音從茶室方向傳來,丟擲一個小東西。東西在空中劃過很短促的弧線,落在沈山河掌中。是那顆銅紐扣,趙蒼松給的扣。安倍今晚拿著它,是溫。他把紐扣放在袖子裡溫了半宿,紐扣的銅面在他穿舊小袖的裡面吸收了人的體溫和靈力微滲。滲入靈力後的微型靈石會激發一次極短的光,把紐扣裡封存的初代陰陽師的靈訊重新激活了一條。只剩感覺。銅釦在手心裡比剛才在靈管局拿到時熱一丁點,是溫。溫在趙蒼松手上一度,在安倍手心又加了一度。兩個人在不同的夜晚用自己的體溫告訴同一枚扣:你說的,我們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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