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半夏在陰陽寮藥園裡待了整整一下午。
藥園在後院竹林的北面,一小塊向陽的坡地。坡上種滿了扶桑特有的靈草。不是華夏那種一味追求藥力的靈藥,扶桑的靈草在藥性上偏,不是壓制症狀,是調和體內的靈力平衡。這個路子和她江南林家的醫道有異曲同工的地方,所以她一進藥園就拔不動腿。每株草她都想看:葉脈走向、根系分佈、土壤裡微生物的種類。她用左手在筆記本上記錄,右手握筆久了會疼,但記錄不能不寫。她寫了十七頁,每頁正反兩面寫滿,字是左手字,比右手字大了一整圈,但每個字的起筆和收筆都在。
黃昏時她在核對安倍給她的封印監測資料,是藥園裡靈草的生長變化。靈草對封印靈壓的敏感度是天然的監測器,封印壓力偏高時某些陰性靈草會卷葉,封印壓力偏低時陽性靈草會提前開花。安倍給她的資料是三個月的連續記錄,每天早晚兩次記錄十二種標準靈草的生長指標。她用這個資料和自己在藥園裡親眼看到的實物對比,本意是看扶桑靈草監測法的可靠性。
筆停了。
資料對不上。安倍給的記錄裡,三天前到昨天的三個關鍵節點上,幾株陰性靈草的卷葉程度被記錄為正常值,但在藥園裡的實物,葉片捲曲程度比記錄嚴重至少百分之六十。不是眼睛看錯,葉緣捲曲的角度可以用目測分度法量測。她看實物卷葉角度大約七十五度,記錄上寫的是四十二度。差了三十三度,不是誤差能解釋的範圍。她又查了第二株,記錄正常值,實物葉片邊緣往葉背方向反捲出了肉眼可見的變形。第三株,花的顏色偏暗,記錄是正常。
三株同時異常,不止是環境因素。是資料被修改過。
她坐下來。蹲在藥圃旁邊。蹲是他跟沈山河學的,在工地時蹲著吃飯的姿勢。有手傷之後蹲比坐舒服,因為蹲的時候右手可以自然地擱在膝蓋上不承受任何重量。她用左手翻記錄,翻到三天前的日期。那天的記錄,在幾個關鍵節點的靈壓峰值被明顯削掉了。換成了很精地減了一丁點。從一百九十四減到了一百三十二,差了六十二個單位。六十二在靈壓標尺上不多,但在密封系統的傾變臨界值附近,這六十二恰好是把危險級注意級的門檻值。削掉之後,安倍收到的資料是封印還在範圍內,而實際已經是。
他收到之前被改的。誰,她不認識。但她知道安倍的封印資料在送達他檜扇之前要經過三個中間層:監測、彙總、稽核。每個環節都可能被人動手腳。削的沒有現在,只剩三天前。三天,恰好是從她踏上扶桑土地那天開始。對方從他們到的第一天就把部分資料封鎖了,目的不在騙安倍,而在騙他們。讓他們以為封印還在可控範圍內,然後好按對方的節奏配合。
林半夏把記錄卷好,夾進自己筆記本的最前面。她的筆記本前面記了一整頁的扶桑靈草特性,後面現在是這些被修改的資料對比。兩種東西被她放在同一個本子裡,藥和資料。藥救得了人,資料卻可能在不知不覺中斷他們的路。
她沒有直接去找陸清寒,先在藥園旁邊的石盆裡洗了手。石盆是接山泉的,泉從竹筒裡流出來,在石盆表面濺起很小很細的水花。她把手放在水流下,繃帶不能碰太多水,她用左手單手洗完右手。右手在流水中很輕地縮了一下,傷口在低溫下會產生血管收縮。收縮讓癒合中的新生表皮被拉了一下,不疼但癢。她把右手的繃帶重新纏了一遍,纏的時候她用的材料是今早自己配的續靈草藥膏。藥膏很淡的青白色,和她第一天來扶桑時在遠靈號上配的那一管同色。只剩新配的。每到一個新海她都會用當地材料重新配一管,因為海風成分不同,舊藥膏的海鹽耐受度不夠。她得保證自己手上的傷不惡化,不是為自己,為她接下來還要握住別人的手。
夜深了她才去找陸清寒。在船上。遠靈號停在伊勢灣碼頭,船上的燈光熄了大半,只剩錨燈和船底推進器室裡的保修燈亮著。她從舷梯上去時陸清寒一個人在船頭,寒霜劍放在膝上。陸清寒沒有回頭,但她聽到林半夏上船時右腳在舷梯上壓出的聲響比平時偏輕。輕是因為她沒有換碼頭穿的木屐,穿的是舊軟底布鞋。穿布鞋的腳步輕,沒有故意的,她不需要在任何地方大聲,包括走路。
資料有問題。林半夏在陸清寒身後坐下。她知道陸清寒不習慣被人並排坐。她在她背後一步半,這個距離正好是她說話時陸清寒能看到船舷上的寒霜劍把她說的話寫在冰面上。陸清寒不需要回頭,她的寒霜劍對靈力很敏感。剛才林半夏走過來時,劍上冰面感受到的沒有人,她手裡那本筆記本里夾的那份被修改過的資料散發的微弱的術力線,紙是普通紙,但和靈草實物對比後產生的不一致在紙面上很微弱地留下了林的。疑不是靈力,是腦電的很低頻場在專注狀態時透過人的手傳導到紙面上,不是有意識的,是人的情緒和物理世界之間的量子層微擾。劍能讀到。
哪三天的。陸清寒問。她不需要問是誰改的,知道資料被改後,查出來是誰之前,信任暫停。
三天前到今天。三個關鍵節點的靈壓峰值被削掉了,削法沒有抹零,降到安全域。剛好夠讓安倍看不出破綻。林半夏把筆記本翻開,左右兩頁並排,左邊是安倍給的記錄,右邊是她今天實際檢測到的數值。夜間海上錨燈的橙光在紙面上很微弱,微弱到紙面的反光和油墨吸收層之間的對比度差不能低於千分之七。但她的眼睛在暗光下可以看清,在江南林家的藥房裡背了幾萬頁舊方子後練出來的暗光閱讀能力。每一頁方子都是極舊的紙,紙黃到墨跡接近看不見,但她必須讀。因為那些方子裡有一些藥是瀕危的,讀錯一個藥量會害人。
陸清寒把筆記本拿過去,是摸。她用指尖在紙面上很緩慢地滑過,是讀筆壓。林半夏寫字時左手比右手重,因為左手控筆沒有右手熟練,她會下意識加按筆尖補償控筆不穩。按的聲音在紙面上形成很細的凹痕,凹痕深度在筆畫的起承收時不同。收筆最深,因為她寫得認真。陸清寒的指尖感到紙面每一道凹痕的位置和深度,手指讀物的速度比眼睛慢得多,但她不趕時間。她放慢目的不在精確,而在尊重。尊重林半夏用那隻傷手在光線極弱的船上寫完這些數字。寫的時候疼,但每個字都在。
如果是陰陽寮內部改的,安倍知道嗎。
不確定。但檜扇上的資料是原始資料,它的監測扇骨直接從封印現場讀取,不經過中間層。安倍檜扇的裂紋可以證明他的扇用了很久,頻繁到扇骨上的木纖維被靈力振出了老化裂紋。如果他自己改過,裂紋不會在那些扇骨上,因為改資料不需要那麼多使用量。
那就有人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把送給他看的人工稽核記錄改了。這個人知道封印監控系統的工作流程,知道資料在哪一層被擷取、知道安全閾值是多少,熟悉到能把危險降級後剛好不觸發報警。
沉默了一下。船頭的海風在深夜變大了,從伊勢灣口的暖流方向吹過來的風帶著一層很鹹的潮溼味。鹹風在寒霜劍上很迅速地結了一層很薄的霜,因為劍的溫度低於露點。霜不是均勻,在劍身靠近護手位置結得最厚,因為那一節劍身的溫度比劍尖更低,低的原因是她的手握在護手上吸收走了劍身的熱。她越認真劍越冷,她在想。
安倍在乎的人,會改資料。為了不讓他們先看到。或者不讓我們先看到。
但如果封印的危險級已經過了線被壓下來,那麼改資料的沒有敵人,知道封印控制不了,但不希望外來人把這件事捅出去的人。他想要的是在自己手裡處理完,不需要我們。代價是我們在矇在鼓裡,我們的安全、我們的船、我們的人,都在。
陸清寒把筆記本合上。合的時候她的手在紙面上壓了一下,壓住了林半夏用左手在扉頁寫下的一句話。那句話是她今天下午在藥園裡蹲著時寫的,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極認真,因為她手疼但必須寫。
每到一個地方,草都在變,但傷的規律不變。資料可以被削,但疼不能被削。能看到疼的人,看見的資料沒有數字,只剩傷。陸清寒把這一頁對著錨燈很緩慢地過了一遍,劍讓她讀。劍在紙面上很輕地震,振動來自紙上的墨水。林半夏用的是扶桑產的墨水,墨水裡的炭粒粒徑比華夏墨略微粗。粗炭在紙面上乾燥後會產生微弱的晶粒凸起,凸起在劍冰靈力下被探測為很細小的。點陣裡有林半夏的體溫,她在寫這行字時握筆壓得比平時更重,重是因為她知道了資料被削的原因目的不在騙她,而在不嚇到她。不嚇她是有人在保護她,但她不需要這種保護。
陸清寒把筆記本還給林半夏。還的時候她沒有立刻鬆手,是等林半夏的手指在紙面上滑到不會和她的手指碰到時才放。她知道對方受傷的手不能碰太冷的金屬。
我去找鵬噶。讓他把陰陽寮靈械日誌的原始資料複製下來,不是硬碟是固態晶片,不容易被發現。他在靈管局修了十年靈械,知道所有的後門。
林半夏點了點頭。她走之前停了一下,看著陸清寒的側臉。你不打算現在問安倍。
不。他在害怕,怕他知道的全部說出來會被拒絕。我們要先拿到證據,全部。不管誰改的,都要知道為什麼。拿到之後再去問安倍。只剩對。對資料被改之後封錐那邊的真實狀態和他說的一樣不一樣。如果一樣,他是被蒙的。如果不一樣,他在藏。
藏到什麼程度。
。口出說們我對用不,好修己自等,等在是他。壞定一不人的落角到被,度程的裡落角到被到藏
。失消後然,了亮地暫短很中閃的燈錨在水凝冷。凝冷的小微極生產面板冷和溫,溫微的出過坐剛是溼。溼微下海在面板,板椅長的細很條一:置位的坐才剛己自上板甲到看夏半林讓夠足秒一點零這但。秒一點零到不了閃,閃溫的見可眼次一了生產下波的短極在燈讓振共。振共柱燈,晃微鏈錨,鏈錨牽化變,化變微微度角力拉的頭錨開讓升浮。寸一了升浮時漲在船。次一了回來間之白橙在的燈候時的晃,晃搖地輕很裡風夜在燈錨號靈遠。深更夜
。查始開後然,人個一外另上,慌有沒,料資了改暗在人有現發候時的坐,過坐裡這在人有證,據證的間之海和人有所上船是鹽。粒鹽下留只,發蒸會都痕溼切一前之亮天。幹會水但。溼還,走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