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艏會議艙的燈一直亮到丑時三刻。艙外伊勢灣在夜裡沒有靜,只剩潮。潮聲從船底鋼殼傳上來,是震。很慢極沉的低頻嗡,每十四秒一輪,那是太平洋湧浪從外海推入灣口的週期。
鵬噶在陸清寒找過他之後沒有等,直接揹著工具箱進了陰陽寮的靈械控制室。控制室在正殿地下一層,是後勤區域。陰陽寮的靈械繫統和華夏完全不同,控制迴路沒有用靈械晶片,紙符加銅線,符在靈壓推動下燒過銅線時電流的極微變化會被紙的氧化程度記錄下來。這是土辦法,但用了千年沒出過大錯。鵬噶把控制室門上掛的整備中木牌翻過來,懂規矩:所有控制室檢修都要掛這面牌。他掛上,然後開始拆主記錄側蓋。側蓋是青銅,銅面上綠色的銅綠在多年氧化後呈一層極均勻的暗綠。綠到一種角度看會偏赭,因為銅綠下的銅面還在,只是隔了一層皮綠。他用螺絲刀擰第一顆螺絲,螺絲頭在多年的反覆擰動中已經被前面無數個鵬噶式的維修師擰到微損。損是六角內壁的鋼被磨了很微弱的一個偏角,偏角讓螺絲刀的刀頭在旋轉時產生一絲微響。他把刀往裡壓了一點,響消失。螺絲在手裡轉過頭,松。
控制室裡,固態晶片上記錄的原始靈壓資料和他從靈管局帶來的讀取器同步了。同的過程沒有複製檔案,只剩感應。靈械晶片的物理讀寫方式和紙符完全不同,晶片記錄的是靈力頻率和強度的連續波形,不間斷。鵬噶用行動式頻譜儀把控制室裡從三天前到現在所有靈力源的資料都拽了下來,是取證。取的時候他的螺絲刀在他耳朵裡輕輕響了一聲,他在辨資料。資料波形在頻譜分析儀上呈現出三天前那個關鍵時間點的突變,靈壓在那一瞬間被外來靈力源頂了一下,峰值上升的沒有六十二,只剩九十三。九十三對檢測來說是很高危的訊號,高到足以觸發神宮的自動警報。但警報沒觸發,因為警報迴路上的那個感測器被調了靈敏度。調的是物理螺絲,不是軟體。靈敏度調低後,感測器會認為更大的靈壓是正常的。這需要手動操作,不是遠端可以改的。
螺絲上的新痕。鵬噶把控制室裡的靈壓感測器從面板上拔出來,感測器是一個很小的銅筒,筒上有一個刻度旋鈕,用一字螺絲刀擰的。旋鈕頂端的鐵面上有一道極新的刮痕,和周圍的舊氧化完全不同。刮痕邊緣的銅面還是金色的,沒有氧化變綠。銅在空氣中氧化變綠需要至少幾天時間,這道痕最新不超過兩天。兩天,恰好是他們到達伊勢灣後的第二天。有人在他們到達後就動了手,選擇性盲掉部分資料。他被發現了,因為螺絲刀刮過銅面時沒有擦掉碎屑,碎屑還在旋鈕旁邊。一小粒極微極微的銅塵,直徑不到零點零五毫米。人肉眼看不清,但他修了十年靈械,知道碎屑在哪。他把它收集起來,放進樣品袋裡。袋沒有證物,只剩習慣。習慣是在靈管局被維修間老張頭教的:做維修時拆下來的每一件零件都要把上面可能有東西的位置標記。標記沒有寫,只剩記住。他收回手時手背碰了一下面板上殘存的老灰,前任維修師在同樣位置碰過後遺留的指油,油被氧化到發黏,黏到他能感覺那人和他手法同類:擰過同一顆螺絲,不同年代,同一角度。
遠靈號上,陸清寒把所有人集中在船艏小艙裡。沈山河同意之後。周鐵柱用艙底工具箱箱蓋當桌子,四人在蓋邊坐著。他不坐椅子,箱蓋當桌他就是靠在艙壁上。艙壁是鋁合金,在夜裡降溫到約莫十度,他只穿一層薄衣,但不冷。因為他一身重塑後的肌肉代謝率比普通人高,安靜時有很微弱的持續產熱。熱在艙壁上形成一層很薄的空氣暖層,暖沒有舒服,他背後鋁板上的每一處焊疤他都知道位置的觸感。不疼但他是靠著船,船是他的。
林半夏已經在艙裡的簡易化驗臺上把鵬噶帶回來的那粒銅塵放進微型靈械顯微鏡下。顯微鏡是沈山河在船上修好的第二臺,從靈管局帶出來的舊貨。鏡頭上的物鏡在這個季節在船上極容易結一層薄霜,因為海上夜冷。她用左手把載玻片推入鏡臺,銅塵在偏光下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三角邊緣有一條很細的推拉痕,是螺絲刀在旋鈕上推轉時割出來的。割的方向是從左往右,說明動手的人是右手持螺絲刀的。右手,和安倍晴明持檜扇同一隻手。但不代表安倍本人,陰陽寮裡八百多陰陽師,持螺絲刀的右手和持檜扇的右手不能交叉判斷。
她在筆記本上又加了新一頁,這一頁沒有左手寫,她用簡易圖紙描了銅塵的形狀,形狀的投影角度和割痕方向在紙上變成了一幅極簡的示意圖。示意圖沒有給誰看的,給將來的林半夏看的。她日後翻回這頁時會記得:在扶桑第六夜,她在船上用舊顯微鏡看了一粒不到頭髮絲直徑大小的銅塵。看完之後她知道有人在封改資料,是知道封印快撐不住的人。撐不住的原因沒有他造成的,他的家傳契約導致的。他在恐懼,怕說真話被趕走。
資料是被人手動調低的,調的沒有軟體,只剩物理螺絲。靈壓感測器靈敏度被降了,降了以後讀取到的值會偏低。偏低之後自動報警不會觸發。林半夏說。她的聲音在船艙裡被鋁合金艙壁反射,反射的基音和海上夜浪的低頻背景疊加後讓她的聲線聽起來比平時略啞。艙壁的共振頻率恰好在她的聲帶基頻泛音上產生了一層消音。消掉後剩下的基頻不夠厚,聽起來像極累。
周鐵柱把蓋子上放的一把舊扳手在指尖轉了半圈,是他的習慣。聽簡報的時候手上不抓東西會覺得整個人坐在空氣裡。動手的人想讓封印看起來沒問題,但實際上封印在加速收緊。他是怕我們知道了會跑,還是怕知道了會停下來不幫他。
陸清寒:怕我們停下來不幫他。安倍所有安排都基於一個前提,我們願意合作。如果我們發現他藏了這麼重要的資料,可能不再信他。他不瞭解我們,他這一輩子都在封印底下活著,用檜扇藏著裂紋。他不知道我們是碰到裂紋會先看而不是先怕的人是。
沈山河把手放在護手上。碎片的青金色光芒在暗艙裡給艙壁投了一層很微弱的青膜,膜在他手移開時會晃。晃是因為船在動,浪讓船微搖,光隨船晃。他說:他不是敵人。我今晚見過他,他說了安倍家的詛咒。二十八代活不過六十。他要第九鼎的力量把契約鎖解了。他知道封印底下有我的碎片,他能拿碎片當籌碼。但他沒有,他先說的是詛咒。他是被逼到角落裡的人,做的事沒有害,只剩藏。藏是他唯一剩下的選擇,他以為我們不需要知道真切的危險。但我們需要,因為我們不是來修封印的。我們是來幫它疼的。他說完船艙裡極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周鐵柱拳套上那層海鹽在空氣裡極緩慢吸潮,鹽晶稜角在溼度上升時微量溶解,溶出的水滴在他皮面上極緩慢滑,鹽重新化出的一丁點鹹霧。
明天我去找安倍對質。沈山河站起來。膝蓋在箱蓋沿上磕了一下,他的老寒腿在海上溼晚的溼氣裡會變僵,磕是提醒膝蓋頭它還在。他把護手扣緊,扣的時候皮扣扣到了第七孔,比平時緊一孔。緊一孔是為了手腕不能被護手蹭到,明天註定不會只是句話。
陸清寒站起來。把寒霜劍橫過來。劍橫在他胸口位置,是停。停的時間極短,她用劍背在他胸口輕輕貼了一下。貼的是心臟位置,給她身上的冰靈力向他的靈脈傳一個很小的訊號。訊號沒有語言,帶著溫度。寒霜劍的溫度在剛才的會議期間降了約莫零點三度,因為她在集中注意力時冰系靈脈會很輕微地降溫。降溫傳導到劍上的冰層裡,冰層在貼到他胸口時,溫度差讓織物透過來很微弱的一陣冷。冷是物理的,她不知道怎麼說擔心,但劍知道。劍在替她說。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不是商量,是通知。通知完之後她把劍收回去,收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點。快沒有急,收劍的決斷。她要讓安倍在說出那三個字之前先看到劍。告訴他:我們知道的比你以為的多。
天快亮了。伊勢灣的黎明在一層極厚的層雲後面羞著,是雲。雲底很低,低到伊勢山上的杉木梢尖沒入雲裡。梢尖的針葉在雲霧中裹了一層很細的水,每一根針上都有水珠。林間的野鹿在霧裡很輕地哼了一聲,被夜露冰到鼻尖打的響鼻。霧上樹梢不叫,叫不醒這個早晨。但船上的錨燈最後一夜也亮到了盡頭,霧太重,燈在霧裡的可見度降到不足一盞。看不清,但燈還亮。和沈山河手裡的碎片一樣的亮度,微弱但沒滅過。他們四個人在船艙裡喝了最後一次熱水,是熱開水。各自的杯子都不一樣,沈山河是搪瓷,陸清寒是鐵罐,周鐵柱是碗,林半夏是瓶。四樣容器在同一張箱蓋桌面上,各自暖著各自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