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14章 海的另一邊(1)

作者:戲子不看戲·2小時前

第六天中午靈訊從南半球到了。

在遠靈號主控艙裡沈山河自己的護手收到的。碎片的青金色光芒在接收到靈訊的瞬間亮了,是突然的亮。亮到光透過護手的鐵殼在艙壁上投出了一個很淡的青金色光圈。光圈的直徑約莫兩掌,在光圈的邊緣處有一圈很微弱的不連續斷紋,斷紋沒有光弱,傳送靈訊的人靈力不穩。

姜初九。

他的靈訊沒有文字,只剩意識片段。姜家的推演術在高階狀態下可以把推演過程產生的意識片段壓縮成極簡的靈力脈衝,跨數千公里傳送到接收者的靈脈中。只剩。接收者會在瞬間看到傳送者腦中正在思考的那個畫面。畫沒有影像,只剩感覺。感覺裡包含資訊、情緒、和推演方向。

沈山河看到的是一道海溝。換成了更深的。海溝底的黑暗密度極高,高到連碎片在意識中都花了半息才分辨出海底地形。海床沒有平的,只剩皺。褶皺裡填滿了數千年間從未被生物翻過的深海軟泥。軟泥層厚度至少在千米,泥裡嵌著極微細的海洋生物遺骸,矽藻殼、有孔蟲殼,一層層壓了不知多少年。泥的最深處沒有泥,只剩巖。岩石層在下,再往下是地幔的高溫熔岩邊界。在泥和巖之間的一個極精確的縫隙裡,有東西在動。

只剩脈動。脈動沒有一,只剩九。九道脈動在很低頻率下同時振動,每道的頻率不一樣,分別是九種不同次聲。九種次聲互相之間不是隨機的,它們之間有很精確的相位比。相位比讓九道脈動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很怪異的合力,合力沒有往一個方向,同時往九個方向。九道力互不抵消,因為它們的頻率剛好錯開了相互抑制的波腹。合力讓海底岩層產生了一個很規則的球形應力場,應力場的中心和很深處發生共振,共振把海床上覆蓋的軟泥層往外推,推的幅極微小,但在長期地質時間尺度上已足夠讓那個中心往外擴了一條很細的縫。縫裡,有光。

換成了很暗淡的紅。紅是妖力。妖力沒有一團,被劈成九團的。九團紅在縫底以極緩的速度往上升,每升一寸,海床上就有一層軟泥很輕微地滑落。滑落的軟泥在海水中漂出很淡的灰色霧,霧沒有泥,只剩前兆。

姜初九的意識在畫面裡說話,是感知。他的眼睛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在黑暗中他的推演能力反而比有視力時更敏銳。因為視力佔用大腦大量的處理資源,失明後這些資源被重新分配給了推演。他在黑暗中的比任何人在光明裡看到的都精確,是更真。更真的是他看到的不止是畫面,是畫面裡每一種力的起源和終點。

在扶桑海溝底下,比八岐封印更深約莫三十里的海底岩層中,有一個遠比八岐更古老的東西在甦醒。姜初九的意識推演讓沈山河看到了一幅很驚人的畫面:九道紅光的來源沒有什麼暗流或陣法,換成了一隻巨大無比的上古妖獸。妖獸有四足九頭,每個頭都被劈長的頸連著軀幹。軀幹埋在數里厚的軟泥中,頭都被分別劈開了,不是完全斷開,每個頭的頸部還有一層很薄的肌肉橋連著軀幹。妖獸沒有睡著,被斬碎後封印在海底。九個頭散在九個方向,每個頭的嘴被一種古老老的鎖鏈鎖死。鏈子在碎裂,被時間侵蝕。鏈子的材料是東海海底最堅硬的沉火山岩煉製,含鐵率極高。高鐵在深海極度缺氧的環境下不生鏽,但海底的地溫長期讓鏈子處於熱脹冷縮的波動中。每次波動產生一次應力迴圈,千年來迴圈了無數次。疲勞了,鏈子從裡面年開始產生微裂。九道鎖鏈同時以很同步的速度老化,在同一個地質年,它們會同時到壽。

這隻妖獸的名字從姜初九推演的意識中流進沈山河的靈脈,是上古意識裡僅存的一個名詞:九嬰。

九嬰在扶桑海溝最深處,在廢墟里。廢墟沒有人造,地質災變把它活埋的。它的九個頭在被斬後再被埋入海底,是困。它沒死,只是被壓在地上壓了極長時間。這段時間裡它無法動,但它的靈力一直在很緩慢地恢復。只剩自愈。它的妖靈具有很緩慢的自愈特性,特別在深海極壓下,高壓會促進靈力的重新凝聚。它在黑暗裡很緩慢地把被斬裂的頸部肌肉一條一條建回了很小的一層。搭了一座從軀體到頭部的肌肉橋。橋很細,但夠傳導靈力,夠讓它能在意識層面上感知自己的每一個頭。九個頭的意識在黑海底孤獨了不知道多少年,同時醒來。醒原因不在自己好,而在頭疼。每一個被劈裂的頭都疼,疼到靈力失控。失控的靈力是剛才那九道脈動的來源,九嬰沒有故意在給封印施壓,在疼。疼到痙攣,痙攣時散出的低頻妖力無意中同步地往封印方向發散去了—它的妖力頻帶和八岐封印的封印靈力恰好在一部分頻段是共鳴的。共鳴是巧合,但巧合被封印的自反饋迴路加成,每次九嬰痛,封印就收緊一點。封印每一次收緊讓八岐被壓得更疼,八岐的疼又反過來擾動它自己的妖力頻段,頻段擾動再傳回九嬰方向,九嬰更疼。兩個人不認識的妖獸,隔著無數里的海岩石,痛在共振。

姜初九的意識在最後給了沈山河一個很短的結論。只剩警示。

九嬰在找。找的沒有封印,只剩自己的頭。它被撕開後九個頭的身體沒有完全長好,它的意識裡有一個長久以來壓在最底層的慾望,把九個頭痛了幾千年的頭全部找回。想讓人讓它不疼。但如果它繼續往封印方向上升,它在找自己的頭的過程會壓潰八岐封印的基石。基石壓潰,八岐不光是死,八岐死前會去和九嬰血拼。兩個上古妖獸在海底打架,引發的海嘯會一次性摧毀灣口兩側全部居民區。只剩一定。防的沒有妖獸吃人,只剩他們疼。

靈訊在這一點上中斷了。碎片在接收到這些畫面後發熱了。發熱是資訊量太大,太久沒有接受過這種級別的推演。推演的能量消耗極高,姜初九從烏盧魯發這條靈訊用了至少半噸靈力,他用的是烏盧魯夢境地脈的靈場作為放大器。放大器在使用後會很短暫地把烏盧魯山體的靈場推往一個負面頻寬,但推後山會回覆。代價不在山,在姜初九的眼睛。發完這條靈訊後他的盲區可能會再延一點,把剩餘的視神經末梢再從視交叉上往前壓幾微。他不知道,他在推演時關心的不是自己的眼。

碎片的光在沈山河護手裡慢慢地平穩下來,靈訊結束了。但在平穩之前光的餘輝在碎片邊緣多亮了幾息,碎片在和剛才姜初九提供的意識層面上的影像做比對。姜初九看到的九嬰畫面,在碎片的知識庫裡對上了一條。只剩地圖。山河社稷圖在完整時畫過的扶桑東側海域,圖上在緊最東端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描點。描點顏色沒有山川的墨,很很淡的丹朱。朱是標記。標記旁邊有小篆寫的一行很小的名,是九首鳥。山河社稷圖在當初被畫時就標註了九嬰的位置,當成東極之守。九嬰沒有邪惡,被放在東邊負責看守東海最深處的存在。它是守。不是打。它的九個頭沒有武器,只剩感官。在海底下它能用九個頭感知整個東太平洋板塊的每一個微動,大禹讓它守的沒有人,亞洲大陸架的地質穩定。它守了幾千年,後來地質變動把它活埋。埋了之後人們忘了它是守,只記得它有力,可以砍。

護手裡的光終於穩了。光色從剛才的亮青回到了很淡的青金,但邊緣處比平時多了一道很細微的紅絲。它在記住姜初九推演中九嬰九道脈絡的頻率。碎片不是人,但它和人一樣可以記。會記,說明它會翻舊識。

沈山河站起來。船艙門外的天已全亮,伊勢灣海面在午前的光下返了一層很淡的灰藍。層雲擋住了大部分藍。層雲沒有厚,一層很均勻的高層雲。高層雲的冰晶在陽光下產生很小極散的光圈,人眼看到天頂時所有的冰晶都同時往你的方向折光。折出來的光是散的,散到分不清天和雲。就像現在他的腦子,知道了很多東西但排不出一件事的優先。八岐的疼、封印的縮、安倍的詛咒、千鶴的眼睛、碎片在底下的等待、現在又多了一個在海底下疼了幾千年的大鳥,在找自己的頭。

九嬰。他說出這兩個字時陸清寒在船頭聽到了。只剩寒霜劍。寒霜劍的冰靈力在沈山河念出字時感知到周圍靈力場中產生了一個很微弱的字形效應,字被他說出時他的靈脈會產生對應的靈力頻率脈衝。頻率在冰晶裡形成一個瞬間微壓,冰讀出它。她知道了這個名字,不需要問。

它在找自己的頭。在疼。

她看著船頭的海,更往外一點就是伊勢灣口。灣口昨天剛過的封印符文還在閃閃發光,光比昨天淡了一點。高潮期過了,海底的低頻外力暫緩了一下。緩是因為九嬰疼累了自己停了。下一次它再疼,又會更用力。壓得封印更縮,縮到八岐喘不上氣,喘不上氣就掙扎,掙扎會引發更大的疼,疼又傳回給九嬰。這個圈沒人能斷,除非有人去找到疼的盡頭。

盡頭在海的另一邊,在比所有已知封印更深的黑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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