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力輸出差多少。
安倍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賀茂,賀茂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推過來。安倍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念。他把紙轉過來讓沈山河看。
紙上寫著:現有人力,築基後期以上十四人,築基中期以下三十九人,合共五十三人。加固封印所需最低靈力輸出,約相當於二百六十人的標準輸出。差額,約兩百人。
會室裡沒有人出聲。這個數字在他們來之前就已經各自估計到了。差距之大讓人不意外,只讓人無語。
林半夏站了起來。她的右手背在身後,在海上的鹽霧裡取了三次溼敷之後,她不想讓別人在新繃帶上看到舊傷的顏色。她站在沈山河身後一步,她在等一個她可以說的話的機會。現在機會來了。
我有一種藥。可以讓所有參與封印儀式的修士靈力輸出臨時增加三成。不是永久的,大約可以維持半天。半天夠嗎。
賀茂從紙上抬起頭。他的手在靈壓曲線上算,算的沒有數字,重新代入增幅係數後的曲線走向。他算了約二十秒。然後他抬頭,用一種極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看了林半夏一眼。那是,一個人看到了資料,資料說不可能,但眼前這個人說,然後他重新算了一遍發現。
如果真有三成增幅,賀茂的聲音頓了不到半秒,差距縮到大約一百二十人。還是不夠,但不再是完全不可能。
安倍把紙收起來。一百二十人的缺口,陰陽寮可以從京都調一批見習陰陽師來。不是戰鬥型的,但可以輸出靈力。見習的靈力輸出約為築基修士的三分之一。算下來,
林半夏搖頭。不是靈力輸出問題。有人數也不行,封印儀式需要的是穩定靈力輸出,不是一次性爆發。見習陰陽師的靈脈控制力不夠,靈力輸出波動超過標準偏差會反而加速封印裂紋擴散。
沈山河側頭看她。波動偏差多少算過線。
正負百分之七。
見習偏差多少。
最低也在百分之十一。
短暫的沉默。那是辦法的每一步都卡在了一個極不起眼但極硬的條件上。可以有藥。可以有人。但人和藥之間還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壩,靈力控制的精度。
陸清寒這時站了起來。她站的位置從客座區最邊上一角,她習慣靠出口。她的聲音不大,是她說話一直這個音量。聲音低不代表話輕。
如果封印儀式需要的是穩定,不是爆發,那有沒有辦法把儀式的靈力輸出目標從加固封印穩定封印。加固需要一次性輸出大量靈力把封印推回原尺寸。穩定只要讓封印停止收縮,不再收縮就等於不再裂。不讓它收縮和讓它擴張,需要的靈力總量差多少。
賀茂又算。這次算得久了一點,約一分鐘。他筆尖在紙上停了兩次。第一次停是他發現自己的假設需要推翻,穩定封印需要的靈力不是加固的六成,不是固定的比例。而是在封印當前收縮速度的目標值基礎上,用輸出抵消收縮壓的積分值。算完之後他說:大約需要加固的百分之四十一。還可以再降,但降的空間沒有靈力輸出,靈力的持續時長。要持續供應,不能斷。一斷封印就會繼續收縮。所以人數可以少,但少的人必須能耗。
沈山河:耗多久。
到九嬰退,或者有人把它逼退。
會室裡的空氣又沉了一拍。九嬰今晚到明天午夜才到封印底部。它到之後會停嗎。還是會直接開始施壓,甚至突破。沒有人知道。一千兩百年前的記錄和今晚看到的靈力源資料差距太大,記錄說九嬰一夜吞掉了三座島。資料說它現在很緩慢地爬升,原因不在速度慢,而在它在疼。疼會讓它快還是慢,兩種都有可能。疼會讓它想趕,趕著到封印底下去找自己的兩個頭。疼也會讓它想停,停下來是因為每動一米它的頭就會被封印之間的距離拉扯出更劇烈的疼痛共振。快還是慢,取決於它在路上疼了多少年,還剩下多少忍疼的力氣。
安倍把檜扇推回手邊,他這次拿了起來。扇面展開的瞬間,扇骨上的老裂紋在會室的靈燈下很清晰,每一條裂紋都是安倍家在二十八代裡付出的代價。他把檜扇攏上。
儀式在明天日出開始。所有築基後期以上陰陽師必須參加。築基中期以下,自願。他的聲音比開頭輕了些,不是沒底氣。我不是隊長,我只是陰陽寮的寮主。明天伊勢神宮的封印外面,如果來的人不夠,我不會怪誰說不上。但如果來的人裡面有二十歲的年輕人,我會叫他站後排。
沈山河說:華夏靈管局的全上。築基以上的全上。煉氣期的能站多穩站多穩。距離百里海里有幾百萬人在伊勢灣沿岸住著。他們的房子在地面上,不知道腳底下有什麼。但我們的船在水面上,我們知道。
林半夏沒說話。她在心裡把靈脈共振劑的配方反覆過了四遍。主藥,續靈草扶桑亞種,三份。輔藥一,千引根,根部切片後需在三十七度靈液中浸泡四十分鐘。輔藥二,月光苔,只在農曆月初月圓前夜採集才有效,明天是農曆十六,月圓之後第一天。晚了,但差一天沒有不能用,藥效從三成降到約一點八到二點一成。誤差在零點三成以內,可接受。她自己需要做試藥,她會在今天晚上之前把第一次試藥的藥效曲線算出來。用她自己。她的靈脈本身就有先天缺陷,靈脈缺陷可以用來做安全性測試。如果靈脈共振劑對她這種已經不穩定的靈脈沒有造成惡性波動,對正常靈脈應該是安全的。她沒跟任何人說,她要先試在自己身上。她的手臂內側有一條很細的靜脈,是取血做藥效檢測的最佳位置。上次在秦嶺她試藥取血的位置今天還在繃帶下。但這次不用繃帶,因為取血後她會上藥,藥效會在血裡顯。顯就顯,她不怕顯。
會散了。陰陽師們從地下會室沿著窄石階走回地面。石階兩側的牆壁上掛著從初代到二十七代安倍晴明的畫像。畫像是絹本,墨色老到發褐。最後一幅畫像是安倍晴明的父親,安倍晴齊。他在五十六歲那年死在自己的茶室裡。檜扇還在手裡,裂紋比今天他兒子手裡的淺很多。因為那時候封印還不太緊。八岐還不太疼。九嬰還在海底不知道封印的位置。一切還沒有開始,一切已經開始很久了。
沈山河在石階上停下看了一幅畫像,石階轉角處掛著的一幅極舊的水墨。只剩紙。紙已經黃到幾乎透明。畫上是一隻鳥,是烏鴉。烏鴉腳踩著一道淡青色的光,光是封印的光。畫沒有落款。陰陽寮初代的某個陰陽師畫的。他有名字,但他沒寫。因為他畫的不是自己,他畫的是他在一次封印修復後,在伊勢神宮鳥居上見到的真烏鴉。那隻烏鴉停在封印的石龕上。封印的靈力讓它爪下的溫度比空氣高約零點六度,所以它在冬天停在那裡不走。那是因為那裡暖和。畫畫的人看了很久,然後回去畫了這幅畫。畫上烏鴉的嘴尖有一點很微弱的反光,沒有白顏料,畫畫的人在磨墨時漏了一滴米湯在墨裡,米湯讓墨的黑在幹後偏啞,唯獨被光照到的地方有一點亮。亮的是光。光是偶然。
沈山河沒說話。他把手從護手上拿開,碎片在護手裡安靜地亮著。它從畫上感受到了那隻烏鴉一千兩百年後的體溫。體溫沒了,但光在。光在畫紙上留了八百年,到今晚映在沈山河眼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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