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異常不是靈械測出來的。
是漁船。
伊勢灣外海有一片老漁場，水深兩百到四百米，底質是泥砂混合。這片漁場在當地漁民間有個老名字，叫三重口，是早年三條舊航線的交匯口。退休的老漁民佐藤週三那天晚上在船上蹲著抽第七根菸。煙是七星，軟包，菸灰在海上風裡一彈就碎。他看到海面下有一道光。
不是磷光。磷光他看了四十三年，夜潮裡浮游生物被船槳攪動發出的藍綠色碎光，面積不大，亮度也不均勻，像有人在海底翻了半桶熒光粉。今晚這道光不一樣。光不是碎的是整的，一大片，很淡的青白色。在海面之下大約三十米的深度。光在動。朝某個方向很緩慢地移動。
佐藤把煙掐了。菸頭在船舷鐵皮上按滅時吱了一聲，他聽見了。他沒聽見的是海面下那道光移動時產生的很低頻振動。他的漁船沒有靈械探測器，但他的腳底板在船板上感覺到了，一種很微弱的、持續的低音。
他蹲在船舷邊往下看了很久。光在走。光走的形狀沒有圓形，長條，而且不止一條。一條主脈從深海方向延伸過來，主脈在中段開始分出旁支。一支，兩支，他數到第五支的時候手開始抖。他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祖父也是漁民，八十五歲時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三重口底下有好東西，也有壞東西。好東西是魚。壞東西，我見過一次。那年我十六。海面下有一條影子游過去，影子有九個岔。像一隻手，從海底伸上來。
佐藤今年六十七。他十六歲時沒信。今天他信了。
他數完了。主脈加上分叉，九道。
九道光在海面下三十米處很緩慢地向伊勢灣方向挪。速度不快，比他走路還慢，但方向極穩。不是隨海流漂，海流的方向是東北，光走的方向是正西偏北十七度。逆流。
他把煙盒裡最後一根菸也點了。因為他想讓手有事做。
遠靈號上，鵬噶的值班室。
鵬噶今晚值第三更，凌晨兩點到五點。恆溫引導儀擱在工作臺上，外接了一組他從靈管局帶來的行動式靈壓感應器。感應器有三種靈敏度檔位，最高那檔是他自己改的。原來最高能測到八千米深度的靈氣微變，他在大阪買的那種鈦合金墊片換上去之後，靈敏度的線性度在低於三赫茲的頻段上提高了一丁點。一丁點夠用了，因為深海里的異常訊號幾乎不可能高於一赫茲。
感應器在凌晨三點四十一分開始報警。
不是急促的滴滴聲。鵬噶把報警音設成了很緩慢的脈衝，半分鐘響一次，一次響零點三秒。他設這個頻率不是怕吵，是深海訊號通常不是突發事件，是漸變。漸變用急警報沒用，人的耳朵會對連續高頻報警在七分鐘後產生警覺疲勞。半分鐘一次不會。
他聽到第一聲報警的時候正在往恆溫引導儀裡滴第三滴潤滑油。不是即時的，過了半分鐘第二聲響起，他才抬起頭看感應面板。面板上有九個很小的波紋。不是亂序，九個波紋從深海九個不同的座標同時出現，每個波紋的靈壓強度曲線都不一樣。最高那個在正下方約七千二百米深度，靈壓波形的正向峰和負向峰不對稱，正向峰比負向峰高了約百分之十二。那是上升的不對稱加壓，有一個靈力源在很緩慢地往上升。另外八個也在升。九個一起升。
鵬噶把潤滑油瓶放下。瓶底擱在鐵皮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磕響。他沒去拿報表，他先盯著那九個波紋看了很久。因為他數了。九個。深海里有九個。
他把手放在感應器面板上，是用手掌的溫度穩定面板的晶振。晶振在凌晨低溫下頻率會偏，偏了之後靈壓讀數的絕對值會偏移約千分之三。千分之三聽起來小，但在七千米深度換算成實際靈力強度，差出去的量相當於一個築基初期修士的全力一擊。
周鐵柱是在鵬噶之後第二個知道的。他今晚不用值班，但他睡不著。習慣了遠靈號的底艙。底艙在深夜會有些很細微的聲響，冷卻水管裡的水流在低速迴圈時會在彎頭處產生最低頻的水錘。響沒有響，艙壁會很緩慢地一聲。哼的頻率和他在工地上住過的活動板房在夜裡的風顫差不多。他聽著這個聲才能睡著。今晚哼還在，但他心裡另外有個聲，是拳套。
他躺在自己那張鐵架床上，拳套放在床頭一個鐵盒上。在暗光裡拳套的表面看不清楚舊鹽漬的紋理。但他的手知道。他右手伸過去，用指腹很輕地摸過拳套虎口的位置。那裡的皮面比別處薄了約零點三毫米，磨的。磨了三年。三年的出拳、三年的格擋、三年從秦嶺到東海的所有不能躺下的時候。現在拳套在安靜的底艙裡很緩慢地呼吸，皮面上的靈膠在相對溼度變化時很微弱的收縮和膨脹。收縮膨脹的幅度在微米級，但他的手可以感知。重塑後他感受不到溫度和疼痛，但他能感受壓力。壓力是唯一還屬於他的觸覺。拳套給他的壓力是微壓，是皮面在呼吸時對他的指腹很輕很輕地一推一收。像心跳。
甲板上。負責夜間瞭望的大白站在船艏左舷。他的護膝今晚沒有綁，底艙太悶，他在甲板上透氣。海風不小，迎面從東偏北方向吹來，風速約十三節。他把手搭在眉毛上擋風，他眼睛在夜風裡容易流淚。天生角膜在低溫下淚液揮發太快，淚膜破了一層之後就剩眼白直接接觸風。風吹在眼白上是疼。他多撐了幾秒。
然後他看到遠處有一艘漁船停了漂泊燈。
漂泊燈是日本漁船的規矩，晚上停泊時船艏和船尾各亮一盞白燈。但現在這艘漁船亮了第三盞燈，桅頂的紅色應急燈。紅燈光極暗，在極近距離內才能看到。大白能看見是因為那艘漁船在他們東偏北約兩海里處，兩海里在夜晚的海面上不算近，但今晚海面沒有霧，紅色在暗藍背景下的對比度極高。紅沒有鮮紅，只剩暗紅。那個老漁民在桅杆上掛了一盞自己改裝的紅燈。紅燈在日本漁民間的意思是:水下有異常。不靠無線電，靠燈。無線電在深海異常區反而容易受靈氣干擾。燈不會被幹擾。燈只會被看見。
大白轉身要叫鵬噶，但鵬噶已經在走廊門口了。鵬噶手裡拿著感應面板，面板的蓋子沒關，裡面的九個波紋在黑夜中發出很微弱的綠光。綠光映在鵬噶的下巴上，他的下巴比平時看起來尖了些，光的投影把他臉上原本的弧線削直了。他站在門口，沒有出聲。他臉上的表情沒有恐慌，換成了那種一個人看到了資料、知道資料說明什麼、但還沒想好怎麼告訴別人時的表情。
大白看懂了。他沒有再問。他轉回去望著那片海，望著的方向沒有漁船，只剩船底。六千米以下。九個靈力源。
沈山河在船尾。
他今晚也沒睡。原因和大白不一樣，不是風，不是心事。是碎片。護手裡的碎片在天黑之後開始發光，一種他以前沒有見過的新頻率。光沒有持續的，換成了很慢地一閃一閃。閃的間隔沒有固定節奏，像某個很巨大很遙遠的東西在呼吸。吸氣時碎片暗一丁點，呼氣時亮一丁點。亮和暗之間的差很小，肉眼幾乎分辨不出，只有他因為碎片的靈氣和他的靈脈共震，才能在每個的末尾感覺到靈脈深處被很輕微地一扯。
那是一種，被叫了一聲的感覺。對方沒喊名字。對方只是遠遠地出了一口氣。這口氣在海底升起，穿過七千米海水，抵達護手時已經弱到幾乎不存在。但碎片聽見了。
林半夏是在船中左艙門的過道里碰見沈山河的。她今晚從藥房出來，她每隔四小時會給自己的右手換一次溼敷。右手在海上癒合的速度比她預想的慢，海風裡的鹽霧粒子很細，直徑在二到五微米之間。二到五微米的鹽顆粒可以穿透繃帶的纖維間隙，是吸入。繃帶的棉纖維在吸溼後會膨脹，膨脹後纖維之間的縫隙變小，但海風裡的鹽不是乾的。海風在吹過繃帶時潮溼的空氣讓氯化鈉分子溶解成離子，鈉離子和氯離子以水合離子的形式很緩慢地滲進傷口淺層的組織液。不疼，但會讓癒合時間從七天延長到十一天。她知道，她是林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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