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43章 九嬰的進展(1)

作者:戲子不看戲·2小時前

柳如眉的靈訊在富士山麓的第五天夜裡接入。夜很深,深到樹海湯的木簷下那排冰凌已經停了滴水,氣溫降到零下後空氣裡的水汽飽和度降到連冰凌都不再生長。簷下的雪雀把羽毛蓬了半圈,不是冷,是靈訊器在接通時發出的很低頻震波讓它感覺地下有東西在動,它豎起耳羽,沒叫,只是把爪子在木簷上縮緊了一點,不是怕,是準備。

靈訊沒有加密通話,靈管局情報處的特製靈紋轉譯器。轉譯器的工作原理是把柳如眉的靈力訊號調變成很接近熱噪音的波形,在靈力波段上看起來就像是一段沒人注意的空白。空白裡藏的沒有文字,只剩頻率跳變。每跳一次頻率代表一個字碼,字碼的解碼錶只在靈管局情報處核心入網人員的靈械裡。鵬噶把這些靈械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在他手裡每一顆解碼晶片都跑過不止一次查驗。他沒有不信柳如眉的情報,這個世界上竊取情報的人越來越多,多到連白噪音頻道都有人被動監聽。

靈訊在遠靈號的通訊艙裡以很低的聲音放出,轉譯器把數字訊號再還原成她的經過頻移處理的聲音。聲音比平時更尖更緊,轉譯器還原高頻訊號時會自然升半度。升半度後的柳如眉聽起來像一個比實際年齡小几歲的年輕女人,但這不影響每個字的內容:

趙局已同意向韓俄兩國通報九嬰位置。上次第一條觸鬚在封印加固中被擊退後,它的傷口恢復速度比我們預計快四倍。它沒有退到菲律賓海溝。它在往北,持續往北。方向是日本海。她停頓時背景裡有紙頁翻動聲,不是密封辦公室,是靈管局情報處,那間房間窗外是東海的夜景,燈是日光燈,白得極冷,白到她每次通靈訊都是同一個姿勢:左手壓著咖啡杯底,右手翻頁,不是從容,是調,她用左手壓杯是因為右手翻頁不需要力,左手需要力來穩住自己。它的第一個頭在四十分鐘前發了一條極短的低頻脈衝,痛鳴,我們在北海道能聽到,頻率很低,低到把駐地的地震監測儀都觸發了一次偽震預警。

速度估計。鵬噶在話筒邊問。他的問話不需要柳如眉聽到,他在問自己的解碼螢幕。介面上九嬰的移動速度曲線是三色疊加顯示的,紅色是他自己做的模擬模型,藍色是靈管局的監測資料,綠色是安倍的陰陽寮資料。三條線在最初的十二小時內幾乎是重疊的,但從二十六小時開始,實測資料比模型高出了一截。九嬰加速了。加速沒有直線,極緩的漸快。加速度值是每小時增加約零點零七節,一節等於每小時一點八公里。零點零七節的加速度不算大,但如果保持加速,六天後它的速度就會超過遠靈號最大航速。

主體在海平面下七千二百米,體長資料不完整,現有震波估計是三百米以上。頭在分叉,不是九個都在動。有至少兩個頭已經分離出主體,獨立行動方向分別是對馬海峽的東南和西岸。

對馬海峽。那裡的水深最淺處只有一百來米,對九嬰來說等於沒有水深。它沒有來玩的,在繞。兩個頭從不同方向繞進海峽,等於它有兩張嘴可以從兩個方向同時咬住任何試圖穿越海峽的船。

柳如眉的資訊繼續:上一次九嬰出海是一千兩百年前。一夜,當時它只有五個頭。它在那晚吞掉了三座島嶼。把島上的全部靈脈和生物量吸走。吸完後島還在,但變得極白。白得像石灰,因為島上的所有矽酸鹽土壤裡的活性礦物質都被它透過靈力滲吸抽走了。吸走的礦物質它用來修復舊頭,每一次出海吞東西原因不在餓,而在疼。它疼的時候會把自己的肉咬下來去喂別的頭,喂完缺了部分就吸岸上的一切去補。

一千兩百年前。三個島。只剩進食。但進食和殺人在它這個尺寸上是一回事。

它去對馬海峽做什麼。沈山河說。他說話時手裡的不鏽鋼杯裡是溫水,不是抹茶。這兩天雪之下櫻還沒發現他搬到了富士山麓,所以今天沒有茶。他喝的是屋主放在門口壺裡的富士山泉水。泉水的低溫比抹茶硬,但硬水在喉嚨裡留下的質感沒有刺激,只剩提醒。提醒他:不是在療養,是在等。等一個時機。

不是去對馬海峽。柳如眉的轉譯聲被螢幕的光在鵬噶臉上映出來,是曲線圖上的一個紅點。它的路線是繞過對馬海峽,往日本海中心,然後往東。如果它穿過日本海到達扶桑東岸,八岐封印就在它正下方六千米。

第一條觸鬚被封印加固擊退了,別的是不是也會被擊退。鵬噶問。他的問題沒有在問柳如眉,在問自己的資料模型。他每次問人時眼睛都在看螢幕,是他的耳朵和螢幕共享同一個大腦執行緒。

轉譯器裡的柳如眉停了一下,那邊有人在給她遞報告。遞報告的聲音是一串紙張摩擦聲,然後是柳如眉很短暫的掃讀,她的眼睛跑字的速度比嘴快了太多,每一頁約三點五秒就完。六頁,不到半分鐘。

第一條能擊退是因為八岐封印的加固儀式還在運作時,靈氣濃度夠高。現在封印固化已經完成,靈氣在封印周圍形成了一個自維持的靈壓場。但九嬰如果靠得足夠近,它的低頻靈脈振動可以干擾封印的靈力場。讓封印再度進入緊縮狀態。八岐被勒、封印縮、能量塌縮,這連鎖會導致比封印加固前更大的空洞。空洞會吸船,海面上也會吸船。

船。遠靈號就在海面上。趙蒼松在靈訊線下肯定已經聽到了這些,搪瓷缸又該洗了。

靈管局東海艦隊的全部主力,已經接到趙局的集結令。明晨從舟山啟航,預計七十二小時後抵達九州外海。遠靈號是旗艦。柳如眉說這句話時音調很平,她不在前線,但她知道列名單的時候把自己人放上去沒有殘忍,只剩信任。信任沈山河不會在旗艦上讓遠靈號沉掉。

訊息切斷了。解碼螢幕上代表柳如眉訊號的綠線陡然變成一條水平空線,線還在,但上面已經沒有跳變。靈訊通完,通訊艙裡只剩下鵬噶鍵盤的低頻敲擊聲。他敲擊鍵的力量這幾天都輕了,因為他右食指在出門前被卡簧鉗夾了一下,鉗口在回彈時夾掉了指尖上的一丁點角質。不疼,但指腹上少了一層皮讓按鍵的手感發生了變化。他每次按都要重新校準指尖落位,偏移的微誤讓他的輸入速度降了一點。這一點他不惱,因為在計算九嬰的推進時間時,慢比快好。慢算的誤差小。

七十二小時。他說。只剩告訴螢幕。從集結到抵達,七十二小時。九嬰到封印的時間,按目前的加速,約六十六小時。他在六十六這個數字上用粗體標了。六十六比七十二少了六個小時。六個小時,就是它比我們要早到。

沈山河站起來。他把不鏽鋼杯裡的富士山泉水喝完,水底最後一層沒有沉澱,溶於水中的二氧化碳微泡遇到喉嚨時加速逸出形成的一丁點碳酸刺激。只剩涼。涼意順食道下行,讓他想起老趙每天早上把第一碗豆漿遞給他時搪瓷缸外的水珠。水珠也是涼的。涼的倒沒有溫度,只剩時間。還有六十六個小時,一個曾經吞掉三座島的生靈正在從深海加速往這裡趕。這一次它有至少七個頭,也許更多。它的速度在每小時增加零點零七節。它的身體在痛。它在找頭,自己的頭。它的頭被封印在別處,可能在海底、在島底、在什麼被遺忘的神社下面。它感知到了它們,不能靠近,不能碰不能摸不能見面,痛了幾千年。幾千年的頭痛,它現在要把痛轉嫁給整個東海。

六十六小時後,第一個它要見的沒有仇人,堵在它路上的船。船上有個人的頭髮白了一邊,付了自己的代價。代價已付,但債務還沒清。債務在六十六小時水深七千二百米處,正以每小時零點零七節的加速度逼近。

他推開和室紙門。院子裡的溫泉還在冒熱氣。熱氣在低於十度的夜溫下,剛升出水面就先凝成一層厚霧,厚霧遮住了月亮。月光沒有消失,被霧氣散射成一片極大的柔光。柔光照在草坪上,染出一層淡銀。雪雀從梅樹上飛下來,找到他肩膀上那個老位置。它站好之後沒有啄耳垂,而是把頭埋進右翼下,在那個舊傷疤的裡面,很小聲地咕了一聲。它的方式跟他說晚安。

他也該睡了。六十六小時之後,他不會在夢裡。他會在海上。

臨睡前他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給某個未來時刻的自己留一句話。話不長,就幾個字:九嬰不是來吃人的,它在找被割掉的頭。頭在痛,它不會說疼,但它撞自己。我們得幫它。寫完後他把筆放下,筆在折板上滾了半圈,碰上茶碗的碗足,停下。筆和茶碗,兩樣在戰爭前夕最沒有用的東西,在他桌上靠在一起。不是無用,它們一個是記錄的,一個是給的。記錄和給,就是這一晚全船人要做的事。只剩引。引的沒有路,指著方向。

海上,雪雀從梅樹上飛起,是往遠靈號的桅燈。它飛越樹海,越溫泉的熱霧,越火山腳下的夜歸林道,然後停在遠靈號船首的欄杆上。它看著黑海,在認方向。它在找那個從八岐封印底下傳上來的極弱極弱的召喚,它主人讓它找的。雪之下櫻在睡前對它說了一句話:明天開始你跟他,不用跟我,他要去深海底下找東西,你得幫他在黑裡認路。它不懂什麼叫,但它懂。沈山河的肩上,它的爪印還在,它的地磁籤還在,它只要飛回去就能找到人。人就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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