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伊勢的那天早晨，神宮的檜皮屋頂上沒有鳥。
霧壓得很低，檜皮屋頂像被一層溼灰蓋住。最老的樹皮已經在屋頂上待了一千三百年，邊緣被歲月壓得發黑。有人說那一層皮裡還留著雷擊的炭痕，當年同一座山上砍下來的檜木，一半燒成炭，一半撐成屋頂。神宮靠這樣的東西站到今天，也靠這樣的東西讓人相信，舊秩序可以一直撐下去。
可這一天，舊秩序開始反撲。
陰陽寮舊規裡有一條法條，名為陰陽合議。它很少被啟用，只有涉及國本、神社靈脈、封印大局時才會開啟。封印全開，在老派修士眼裡比國本更重。他們這一生都在同一套話里長大：封印永固，異獸永囚。異獸的痛苦被排除在人間秩序之外，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也忘了這是一個選擇，而把它當成天理。
他們並不全是惡人。惡人反倒簡單，拿刀砍斷就好。更難處理的是怕。怕秩序一變，自己守了一輩子的東西突然失去意義；怕封印不再神聖，守封印的人也跟著空掉；怕年輕人說一句它也會痛，就把祖輩留下的法統全部照出裂紋。
召集合議的是伊勢神宮大神主，藤原俊成。
藤原七十二歲，黑冠上的紗網被香火燻成淡棕色。他一生練，說話穩，走路穩，連抬眼的幅度都像被規矩量過。神宮系不掌陰陽寮，也不掌源氏封印，卻是扶桑修仙界預設的精神龍頭。很多時候，各派吵到最後都會問一句：伊勢怎麼看。藤原，就是那隻眼睛。
法會設在中央大殿。
殿內一百零八根立蠟同時燃起，枇杷蜜做的蠟芯帶出很淡的甜味，甜裡混著銅鏡的鏽氣。陰陽寮十二廳、源氏五支、皇室神社廳、三笠山修驗道、富士山密教以及各地小勢力，把大殿坐得很滿。木屐停在青石地面上，沒有人說閒話。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表決的並不只是九嬰剩下四個頭該不該解開，而是扶桑千年來那句，還能不能繼續壓在人心上。
安倍晴明坐在左列。他把檜扇放在膝邊，沒有再用它遮住裂紋。貞綱坐在他身後，懷裡帶著那封五十年前寫給自己的信。信紙經過防火處理，邊緣在燭光下發脆，唯一一行字仍舊清楚：非源氏，源自須佐。他今天把信帶到這裡，不急著展示。若有人問，他便說；若無人問，就讓它待在歷史面前。
源賴雅坐在右列。他面前擺著十二卷附約副本，每卷都用一粒鵺之谷河床的小石子壓住。幾個月前，他還會把這些東西看成讓步、羞辱和家主權威的崩塌。現在他知道，那些石子壓住的不是臉面，是千鶴偷鑰匙時那隻發抖的手。女兒已經先他一步做了正確的事，他這個父親能補上的，只有承認。
反對方先發言。
一個陰陽寮舊廳的長老站起來，袖口繡著黑鶴紋。他說封印體系牽一髮而動全身，九嬰剩下四頭若再解開，南海諸島的靈壓可能連續三年不穩。另一個源氏旁支的家主接著說，扶桑民間承受不起第二次鵺之谷事件，哪怕異獸確有痛苦，也該以人的安全為先。話說得很穩，每一句都像從舊檔案裡抄出來，挑不出明顯錯誤，卻也沒有一個字真正落到九嬰身上。
安倍晴明等他們說完，才把膝邊的檜扇合上。扇骨合攏時發出一聲輕響，大殿裡不少人看向他。過去安倍家最擅長把複雜的局勢拖回算式裡，算風險，算收益，算哪條路損失最小。今天他沒有拿出任何算式，只把裂紋朝上，讓所有人看見那柄扇已經受過傷。
我同意風險存在。他說，所以才需要協議、見證和逐步解封。可風險不能替我們洗掉事實。五個頭已經歸一，封印沒有崩，扶桑也沒有沉。我們一直說不能動，是因為我們沒有試過。現在試過一次，結果擺在這裡。
源賴雅在這時起身。他沒有看反對席，而是看向殿門外的霧。
千鶴偷走我的鑰匙那天，我以為她背叛源氏。他說，後來我才知道，她只是比我早一步看見了我們不敢看的東西。今天我把附約放在這裡，不求任何人為源氏開脫。我只承認一件事：源氏守錯過。守錯了，就該改。
藤原起身時，殿門外吹進一陣很輕的風。他的紗冠偏了一點。偏得很細，卻被前排所有人看見了。
異獸的痛苦，過去確實不在我們的考慮範圍之內。藤原開口，聲音低沉，像在宣讀一條用了千年的事實，封印的目的，是守人。
大殿靜下來。
這句話沒有錯，卻也把荒謬攤在了眾人面前。守的是人，可人裡面有千鶴，有那些願意偷鑰匙、願意承擔後果、願意把舊規矩撬開一道縫的人。若守人的秩序必須讓另一個活著的生靈痛上一千年，那麼這套秩序遲早會反過來吞掉被它保護的人。
沈山河從大殿後方站了起來。
他以境外觀察員的身份入席，沒有投票權。趙蒼松替他背書，給他的只是一個說真實話的位置。他站在燭光照不到的地方，臉很暗，頭髮卻白得刺眼。那些白髮不是年紀，是他在深海把碎片暫時留下時，被抽走記憶後留下的痕跡。它們在暗處反光，像海溝底下還沒完全熄掉的青金。
如果一套系統要靠九個頭痛上一千年才能維持，沈山河說，那它最後吃掉的不會是異獸，而是你們自己的孩子。千鶴已經做了你們不敢做的事。
他說完就放下手。
沒有修辭，沒有威壓，也沒有多餘的控訴。他只是把自己從深海帶回來的事實放在殿上：九嬰在痛，千鶴看見了，源賴雅承認了，安倍晴明也已經放下舊立場。現在輪到神宮，輪到藤原俊成。
沉默持續了很久。
藤原沒有馬上坐下。他看著沈山河的白髮，看著那一點微光在燭火盡頭晃動。那光太微弱，按理說不該影響一場合議，可它偏偏落進了藤原眼裡。他想起自己的父親。六十年前，父親在病榻上留下三個字：不必守。藤原年輕時以為那是老人將死前的糊塗話，後來又以為那是對他的寬慰。直到今天，他才明白，那三個字不是叫他不守神宮，而是叫他別守錯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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