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歷夾開啟後，屋裡先聞到一股舊紙味。
不是檔案室那種乾淨紙味，而是高原前置點裡特有的混合味道：紙被爐火烘過、被潮氣短暫浸過、又被幹風重新吹硬，邊緣捲起，夾頁處還有一點碘伏和油膏留下的淡痕。封面內側貼著一張手寫目錄，目錄已經換過幾次，舊膠帶撕下後留了四塊發黃的方印。
目錄第一行寫著：
高原反應與靈力誤判記錄，第一冊，一九九九至二零零七。
周鐵柱看見年份，聲音低了一點。
這麼早？
格桑沒有抬頭。
我來這裡前就有。
你什麼時候來的？
二零零六。
周鐵柱算了一下，沒算明白。他對年數不敏感，只覺得很久。大白已經把自己的小凳子搬到桌邊，坐得很正，像上課。鵬噶坐在另一側，面前放著鉛筆和空白紙，顯然準備做筆記。林半夏把旅行日誌第二冊翻開，右手護貼換了新的，左手握筆。陸清寒靠窗坐，寒霜新橫在膝上，劍穗兩枚白羽毛不動。秦望嶽把石劍立在桌旁，劍尖墊了布，不碰地。姜初九坐在爐邊，紅線茶碗在手邊。
沈山河坐在長桌正面。
昨夜的頭痛還殘一點，但不再牽著太陽穴走。護手裡的第三個空位仍在，像一枚尚未落下的印。他沒有去碰它。格桑把病歷夾推到桌中央時，他低頭看那一頁，忽然有一種要面對另一種封印的感覺。
不是古封印。
是人用二十年差點死掉的經驗封住的一條線。
格桑說：今天看這個，不是嚇你們。
周鐵柱問：那是？
讓你們少替後來人添頁。
屋裡沒人笑。
格桑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一張影印件，照片已經泛灰。照片裡是一個戴棉帽的中年男人，躺在簡易擔架上，鼻子下面插著氧管。旁邊有兩個年輕人扶著擔架，一個人臉上全是凍傷紅斑。照片下方貼著病例摘要。
格桑讀：
一九九九年十月。凡人巡線工，男，四十二歲。海拔四千七百。夜間巡線，聽見溝裡有孩子哭聲，離隊下坡搜尋。未發現兒童。返回途中頭痛、噁心、步態不穩。同行以為受邪，燒符驅寒，延誤兩小時。送至站點時血氧五十七，意識模糊。診斷：急性高原反應合併低體溫。後轉下山，存活。
周鐵柱皺眉。
溝裡沒有孩子？
卓瑪說：高原缺氧，有時會聽見聲音。
姜初九補了一句：不是鬼。大腦缺氧時會自己補東西。
周鐵柱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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