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鬼湖下了一場很小的雪。
雪粒細得像鹽，落在維護站窗沿上，很快又被風吹走。湖面仍舊黑，遠山仍舊冷，昨日那段戰爭舊影沒有留下任何外部痕跡。可屋裡每個人都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被放到桌上，不能再裝作沒有發生。
林半夏把前一日的戰爭舊影記錄列印了三份。
一份封存，一份給柳如眉，一份留在維護站長桌上供所有人校對。她沒有把窮奇寫成受害者，也沒有把它寫成惡獸該受其罰。那份記錄冷靜到近乎殘酷：曾殺戮，曾被獵取，曾被抽骨煉兵，爪骨兵器毀三城。
周鐵柱讀完後，半天沒說話。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腦子直，遇見好壞分明的事反而舒服。可雪域這條線走到現在，所有事情都不肯分明。窮奇很可怕，人類也很可怕；窮奇曾殺人，人類也曾把凡人塞進陣坑當燃料；第三塊碎片可能關係到山河社稷圖歸位，可它又偏偏在對方自囚的爪印中心。
他把紙放回桌上。
難怪它不信。
沒人接話。
因為這句話太容易接成一句輕飄飄的同情。
上午十點，舊寺那邊送來一卷拓片。
不是多吉仁波切親自來，而是兩個年輕僧人送到維護站門口。拓片裝在黑布筒裡，布筒外只貼了一張紙：舊經牆背面殘文，非經，疑為雪域守約文。
卓瑪接過布筒時，手指微微一頓。
以前沒有這份。
送東西的年輕僧人低聲說：牆背面原來封著泥。昨夜泥自己裂了。仁波切說，不急著解釋，先給你們。
他說完就走，沒有進屋喝茶。
這比進屋更慎重。
眾人把拓片放到長桌上。殘文很舊，不是完整文章，更像幾段被風雪磨剩的記號。上面有藏地古字，也有更早的圖形符號，還有幾處近似夏篆的線條。許墨言看得頭疼，遠端把影像放大又縮小，最後承認自己只能做結構比對。
姜初九坐到桌旁，指尖搭在拓片邊緣，沒有按上去。
有湖底的冷。
卓瑪問：能讀嗎？
不能讀字，只能聽殘留。
聽到什麼就說什麼，不補。
姜初九點頭。
屋裡安靜下來。
他沒有像普通人那樣低頭辨認字形，而是把紅線繞在指間，慢慢聽那張紙上殘餘的氣息。沈山河坐在對面，手裡握著筆，卻沒有催。
過了很久，姜初九說出第一個詞。
林半夏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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