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翼》第1章 銀杏葉落的那一天(2)

作者:趙三一·11小時前

人群沒有歡呼。

人太多了,反而一點聲音都沒有。賣紅薯的把鐵鉗停在半空。騎在爸爸脖子上的小孩本來在鬧,忽然也不鬧了。舒揚身後有個女學生模樣的,輕輕「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嘴。

跑道盡頭,那片灰色的葉子動了。

先是很慢,慢得像有人在後頭推著它走。然後聲音到了——那是一種很渾厚的響聲,貼著地面滾滾而來,滾過人群的腳背,滾過三輪車的鐵皮桶。

說著,那片葉子離了地。

它抬頭的角度很緩,緩得讓人心焦,可它就是那麼起來了,越起越快,鑽進蓉都冬天低低的雲,灰色的影子在雲底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人群是這時候炸開的。

「起來了!起來了!」

「飛起來了——」

有人鼓掌,有人舉著手機,鏡頭裡什麼都裝不下。剛才問「咋個轉彎」的大爺仰著頭,帽子掉在地上,也沒撿。

舒揚站在最後面,仰著頭,一直看。脖子酸了也不低下來。灰色的影子在雲裡時隱時現,繞著城西邊兜了一個很大的圈子,像在天上慢慢地畫著一個圓。

此時此刻,她想起很多聲音。

想起風洞半夜的低鳴,想起圖板上一根畫了十七遍的線,想起師傅罵人的腔調,想起一個人在電話裡說,南邊兒的,同一天,敢不敢比劃比劃。

最後想起來的,是一陣風。

雲底下又鑽出來一個影子,小一些。有人認出來了,喊:「L-20S!是我們L-20S陪到起的!」

懂行的人在給身邊人解釋:雙座的,伴飛的,看到沒,跟在後頭那個。

一前一後,一老一新。前頭那個到今天都還沒有名字——官方沒有給過它名字,所裡的人提起它,只說型號,或者說,那個娃兒。

舒揚在圖紙上見過它一千遍,在評審會上為它跟人紅過臉,在它的第一個零件跟前站過一整個通宵。可它真從頭頂上過去的時候,她還是覺得激動萬分。

它在雲底下兜了一個圈,又兜了一個圈。

人群裡有個媽媽把孩子舉過頭頂:「看到沒有?」孩子咯咯地笑,小手亂揮。背相機的年輕人不拍了,就那麼仰著頭。賣水的老闆娘從筐後面走出來,水滾了一地,也沒回頭。

第三圈,影子壓得很低,從人群斜上方擦過去。

那幾秒鐘,舒揚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它。那一處,吵過三個通宵;那一段線條,是某個凌晨四點,她在圖板上最後一個簽字的地方。

原來那架飛機飛起來的時候,是這個樣子。

原來二十三年,是這個樣子。

烤紅薯的攤主想起生意,撇開喇叭,自己吆喝了一嗓子:「烤紅薯——」喊完自己先笑了,周圍人也笑。

學生娃娃們嘰嘰喳喳往公交站走。撿帽子的老大爺把帽子拍乾淨,跟老伴說,12月26號,好日子。一個值得去紀念的日子。

老伴白了他一眼:「好啥子好,菜還沒買。」

「買嘛買嘛。」老大爺把帽子戴上,走了兩步,又回頭朝跑道的方向望了一眼,「今天這個菜,要多買兩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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