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的獎學金名單,是貼在系樓底下的紅紙榜。
舒揚的名字在一等獎學金那一欄,第三個。她站在榜前看了一會兒,沒跟任何人說,轉身去郵局,把八百塊錢匯回了家。匯款單附言欄,她想了半天,寫了四個字:給媽買菜。
三天後母親的電話打到宿舍傳達室。
「錢收到了!」母親的聲音隔著一千多公里,還是亮的,「儂自家留到用呀!匯回來做啥?媽店裡不缺——」
電話裡傳來父親的聲音,遠遠的,在旁邊插了一句什麼。母親改了口:「你爸說,收到了,記下了。」
舒揚握著話筒笑。她知道父親那個「記下了」是什麼意思。父親有個硬皮本子,家裡每一筆像樣的進項都記在上面,記得清清楚楚。這筆錢將來多半會連本帶息地回到她手裡,以嫁妝,或者以別的什麼名義。
「媽,」她說,「天冷了,你和我爸添件衣服。」
「曉得曉得。儂才是,北京冷,被子蓋厚點。」
大三下學期,她進了陸教授的實驗室。
陸教授是系裡的老招牌,搞了一輩子飛行器,書房裡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飛機模型,全是他自己拿木頭削的。最舊的那一個,是他年輕時候他的老師削給他的。他挑學生不看分數,看坐不坐得住。據說他的原話是:屁股坐不住的,分數再高也不要。
實驗室的日子跟課堂不一樣。課堂上的題都有答案,實驗室裡沒有。有一回一組資料反覆對不上,全組查了一週,最後是舒揚在一個邊界條件的取值上找到了出入。開組會的時候她說出來,說完會議室靜了幾秒,師兄當場翻原始記錄,翻到了,抬頭看她,半天說了句:「師妹,你這眼睛可夠毒的。」
進實驗室第三個月,她交上去一份氣動估算的報告。隔了一週,報告發回來,最後一頁,陸教授拿紅筆寫了一行字:思路是笨的,數是對的。搞飛機,笨比巧金貴。
那天晚上,同實驗室的師兄湊過來看那行紅字,咂咂嘴:「師妹,陸老師這個評價,我讀了五年書,就見著過兩回。」
「還有一回給誰了?」
「給他自己。」師兄說,「他年輕時候的老師批在他本子上的,就這幾個字。他裱起來了,掛在書房。」
舒揚後來去陸教授家送材料,特意看了一眼。書房牆上果然掛著一個鏡框,裡面是一本發黃的作業本攤開的一頁,紅筆批字,筆鋒瘦硬:思路是笨的,數是對的。
那天從陸家出來,陸教授送她到樓下,忽然說:「小舒,飛機這個東西,跟別的東西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別的東西,你糊弄它,它糊弄你。飛機這個東西,你糊弄它,它要人的命。」老人揹著手,看著樓下晾的一排床單,「所以你記住,圖紙上每一筆,都有人拿命去試。咱們坐著寫字的人,得對得起站著試的人。」
研一那年,她在實驗室的窗臺上養了一盆多肉。
是從校門口的地攤上買的,兩塊錢,一小坨,賣花的也說不上名字。她給它起了個名,叫阿福。師兄們笑話她,說搞飛行器的人養個多肉還起名字。她說,實驗室裡全是數,得有個活的東西看著。
阿福很好養,一個禮拜澆一回水,就是外出半個月回來,它還是那個樣子,敦敦實實地蹲在窗臺上。有一回師兄做試驗熬夜,順手把泡麵湯潑了半杯在它盆裡,她心疼了好幾天,阿福倒沒事,反倒躥出一截新芽。她跟人學這個事,末了說:你看,阿福命硬。
後來她才知道,她養的不是多肉,是她自己給自己留的一點不慌不忙。
2005年夏天,何敏畢業了。
本科四年唸完,上海一家民航單位來校招人,一眼看中了她。起薪的數字傳回宿舍,全屋譁然。
離校前一晚,何敏拉著她去學校東門外的館子吃飯,點了一桌子菜。
「舒揚,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何敏給她倒飲料,「你念本碩連讀,再熬兩年,出來去什麼西南的廠,山溝溝裡,一個月掙那點。你說你圖什麼?」
「圖我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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