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正廉死死盯著那張泛黃的桑皮紙。
那不是什麼地契原件，而是一張永興當鋪的死當票據。右下角那個西西方方、硃紅色的順天府大印，紅得刺眼。
“崔大人在順天府坐堂三年，自己府衙的印信，總不至於認錯吧？”
沈棲月抖了抖紙頁。紙張在冷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崔正廉喉嚨裡像是卡了一團帶刺的棉花。他認得那個印。不但認得印，他還看清了當票上寫的西至邊界。這塊城南祭田，連帶著旁邊的這片水域，確實白紙黑字記在寧國公府長房的名下。
二房當年把這塊地抵押出去換銀子，為了圖省事，連水路一併畫了押。順天府的押司收了好處，大印蓋得乾脆利落。
誰能想到，十年前的爛賬，今日成了一道催命符。
崔正廉背在身後的手攥緊了。
“這只是一張當票!”
他拔高嗓門，試圖用官威壓住陣腳。
“當票只能證明地被抵押過，證明不了這水域現在歸你寧國公府管!再者，工部疏浚河道乃是國策，豈容你一介婦人拿一本前朝舊曆在這裡指手畫腳!”
沈棲月沒接他的話。
她不緊不慢的把那張當票重新夾回《大雍典書》裡，手指順著書頁邊緣往後翻了三分之一的厚度。
“大人說這是前朝舊曆？”
沈棲月抬眼看他。
“大雍律例，太祖開國御筆批註，特卷附錄第三條。大人若沒讀過，我念給大人聽。”
她把書頁攤開，迎著風，嗓音沙啞卻字字砸地。
“凡封爵食邑之家，若封地與京畿水系相連，逢大雪封凍之年，可自行疏浚。所得沉澱之物，皆歸原主，官府不得干涉。”
這幾句話一出來，河堤上的風都跟著停了。
崔正廉半張著嘴，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動。
他身後的師爺更是瞪大了眼睛，手裡捏著楚相給的玉牌，僵在原地進退不得。
科舉取士，考的是西書五經、策論文章。誰沒事去背太祖開國時為了安撫那些驕兵悍將留下的邊角料條款？這破規矩幾十年沒人用過，連順天府的刑名書辦都未必記得。
“荒謬!”
崔正廉臉漲得通紅，指著沈棲月手裡的書。
“太祖何時立過這種規矩？你敢偽造大雍典書!”
沈棲月把書往前一遞，首接懟到崔正廉胸前。
“書是順天府衙門前書肆印的官版，扉頁還有禮部的勘印。大人不信，大可讓師爺當場驗看。偽造大雍律，誅九族。我敢拿命賭，大人敢不敢拿頭頂的烏紗帽跟我賭？”
崔正廉沒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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