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黃的契紙在穿堂風裡劇烈抖動。紙面上那方西西方方的硃砂大印，在昏暗的天光下透著一股森然的壓迫感。最要命的，是契紙右下角那塊硬幣大小的暗紅色汙漬，像是一塊長在紙上的陳年爛瘡。
天井裡只剩下木炭燃燒的噼啪聲。
“撲通!”
坐在正中太師椅上的三太爺連滾帶爬地撲下臺階。他那乾癟的膝蓋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連掉在地上的柺杖都顧不上撿，整個人死死伏在地上。
“高祖御賜......是高祖御賜的鐵券地契啊!”
老頭子聲音劈了叉，腦門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緊接著，左側的二太爺和其他幾個宗親也像被抽了脊樑骨一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就連那些拿著水火棍的護院，也都扔了手裡的傢伙，跟著跪伏下去。
大雍朝以孝治天下，宗祠法理重於泰山。這張蓋著開國皇帝私章的地契，就是寧國公府一百三十年的根基。誰手裡捏著它，誰就是這國公府裡說一不二的活閻王。
秦氏站在臺階上。乾癟的胸腔劇烈起伏，連帶著手腕上的金絲楠木佛珠撞出一串雜亂的動靜。
她死死盯著高臺上的沈棲月，那張塗滿厚重脂粉的臉皮因為極度的興奮而扭曲在一起。
“跪下!”
秦氏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嘶吼，寬大的誥命大袖在半空中甩出凌厲的弧線。
“沈氏!你個不知死活的商賈賤婦，見著高祖御賜的地契，還敢站在供桌上!你這是要反天嗎!”
沈棲月站在原地沒動。
軍靴厚實的鞋底踩在供桌前的木踏板上。她居高臨下地看著秦氏手裡那張輕飄飄的紙，喉嚨深處那種被火炭燙過的灼燒感又翻騰上來，順著食管往下鑽。嘴裡泛起一股鹹腥的銅臭氣。
老東西把免死金牌搬出來了。
光憑剛才那幾本私鹽爛賬的口頭威脅，壓不住這張蓋著皇帝印章的破紙。
“三叔公!二叔公!”
秦氏拿著地契，一步步走下臺階，走到那些跪了一地的族老面前。她指著地契右下角那塊暗紅色的汙漬，聲音拔高了八度。
“你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這是什麼!”
三太爺哆嗦著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那塊血斑上。
“這......這是第一代老國公爺，當年在落雁關替高祖皇帝擋箭時，嘔在契紙上的忠血啊!”
“沒錯!”
秦氏猛地轉過身，手裡的地契首首指向沈棲月的鼻尖。
“這上面的血，就是我寧國公府滿門忠烈的鐵證!只要這血契在二房手裡一天，二房就是名正言順的主家!長房絕嗣，二房承繼，這是老祖宗定下的規矩，也是高祖皇帝的恩典!”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天井裡那些護院。
“你們怕什麼!有這高祖御賜的地契在，就算楚柏年的御史臺來查賬，也只能查到長房頭上!這毒婦剛才說的全都是瘋話，是走投無路時的攀咬!”
這句話一齣，整個祠堂的氣氛瞬間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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