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公府長房書房裡，炭盆裡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時不時爆開一兩點火星。
厚重的猩紅氈簾把外面的風雪和嚴寒擋得嚴嚴實實，但屋子裡的氣氛卻比外頭的冰天雪地還要凝滯。
沈棲月半趴在黃花梨木的羅漢床上。寬大的黑色錦袍己經褪到了腰間。
蕭凝手裡拿著一把銀剪子，咬著下唇，小心翼翼地剪開那些和皮肉粘連在一起的粗布條。剪刀尖每挑開一寸布料，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就往鼻腔裡鑽。五十殺威棒留下的杖瘡根本沒長好，加上沈棲月今天在黑市裡一番折騰，傷口早就崩裂化膿了，血水混著黃色的膿液往外滲。
“啪。”
一塊沾滿血肉的布條掉在銅盆裡。
沈棲月抓著羅漢床邊緣的手指猛地扣緊，指甲邊緣褪去血色，骨節突兀地頂著一層薄皮。整條右臂的肌肉在無聲地抽動。
蕭凝拿溫水擰了帕子，一點點擦拭傷口邊緣的血汙。
“你就是個瘋子。”
蕭凝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手上的動作卻利索得很。
“八十萬兩官造飛票，那是咱們長房最後一點底子。你全砸進黑市，換回來三張羊皮契書。現在這五萬石糧堆在城西那個破鹽倉的地窖裡，跟堆在楚庸的眼皮子底下有什麼區別？”
她把帶血的帕子扔進水盆，轉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三張按著黑市糧商血手印的暗契。
“楚庸調了京營的重甲騎兵，九門提督把城門守得跟鐵桶一樣。一隻蒼蠅飛出去都得被連弩射成篩子。這五萬石糧，足足有六百萬斤，得要五百輛大車才拉得完。你打算怎麼運出城？”
沈棲月把臉埋在軟枕裡，粗重地喘息了兩聲。
等那一陣要命的鈍痛過去，她撐著完好的右臂，慢慢首起上半身，隨手扯過一件乾淨的素色中衣披上。
“水幫的人去了落星灣砸冰子，水路只能走小股精銳，或者運那些體積小的金條。”
沈棲月走到書案前，拉開椅子坐下。
“五萬石大宗軍糧，除了走九門官道，沒有任何捷徑。”
她把左手攏在袖子裡，右手撥弄著那把鐵骨木盲眼算盤。算珠碰撞出單調的悶響。
“買通九門提督的人呢？”蕭凝湊過來問。
“行不通。”
沈棲月磕了一下算盤邊緣。
“九門提督是楚庸的死忠。現在楚庸資金鍊斷了，正像條瘋狗一樣滿大街咬人。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放五百輛大車出城，明天他全家就得在菜市口排隊挨刀。”
“那用國公府的誥命車駕硬闖？”蕭凝急了，“我親自拿著連弩押車!我就不信那些守城的兵痞敢射國公府的嫡女!”
“蠢話。”
沈棲月冷眼掃過去。
“楚庸連北境三十萬大軍的主帥都敢關進天牢死囚字號。你一個空頭國公府的嫡女，在他眼裡算個什麼東西？你前腳把車隊拉到城門口，後腳他就能給你扣上一頂‘意圖劫獄謀反’的帽子，把糧食全抄進他的私庫。”
蕭凝半張著嘴，眼神里的光影晃動了一下。剛提起來的那股狠勁兒瞬間洩了個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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