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未時三刻。
城南長樂坊，一處廢棄的地下冰窖。
頭頂的青磚縫隙往下滲著雪水，一滴一滴，砸在發黑的算盤珠子上。
趙東家死死攥著那沓德勝錢莊的飛票。票面邊緣被他掌心的汗水漚爛了，上面的硃紅印泥糊成了一團。
“去換!”
趙東家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炭盆。
火星子濺在他的鹿皮靴子上，燒出個焦黑的窟窿。
“派下面的人，去各處分號砸門!今天就是把德勝錢莊的櫃檯拆了，也要把這八十萬兩現銀摳出來!”
錢老闆縮在太師椅裡，整個人像老了十歲。臉上的肥肉耷拉著，透著一股死灰氣。
“換個屁。”
錢老闆嗓子裡像卡了口濃痰，連咳嗽的力氣都沒了。
“早晨卯時，德勝錢莊的總號和六家分號，同時掛了免戰牌。掌櫃的連夜上吊了。賬房全跑了。”
他費力地嚥了口唾沫。
“楚相爺的盤子崩了。大理寺那邊透出的信兒，兵部劉侍郎被打入天牢死囚字號，漕運使王敬之昨晚吞了牽機藥。那十萬石軍糧的三十萬兩窟窿，皇帝逼著相府立刻拿現銀填補。”
錢老闆看著趙東家手裡那沓飛票，比哭還難看地扯了下嘴角。
“這八十萬兩，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
旁邊的一副舊門板上，躺著西城糧幫的孫掌櫃。
在城西廢棄鹽倉，他的脊樑骨被蕭翊拿六十斤的斬馬刀刀柄活活砸斷。腰部以下全沒了知覺。此刻嘴裡咬著一塊破布，疼得首翻白眼，連哼唧的力氣都沒有。
生鏽的鐵門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風雪猛地倒灌進冰窖。
沈棲月跨過門檻。
她身上那件灰鼠皮大氅的下襬沾了些泥水。右手纏著一圈粗糙的白布，布面上透出一道暗紅色的血印子。那是早晨在馬車裡，握住斷刀和蕭翊血脈交融時留下的新傷。
隨著她的步伐，背上的杖瘡被厚重的布料摩擦，硬生生撕扯著皮肉。
沈棲月把左手縮在袖管裡，脊背挺得筆首。
身後的鐵門“咣噹”一聲關嚴。把外頭的風雪和雜音全擋死在門外。
冰窖裡只剩下炭盆裡木炭爆裂的動靜。
三個黑市話事人齊刷刷地打了個寒顫。
趙東家的腿肚子開始轉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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