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厚重的雙開楠木門被人從裡面猛地拉開。
門軸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在相府死寂的後院裡像是指甲刮過鐵鍋。
宋濂低著頭從門縫裡擠出來，懷裡死死揣著那道發往江南鹽運司的手令。他臉色鐵青，連廊簷下端著托盤的柳如霜都沒看見，一頭扎進漫天的風雪裡，腳下的皂靴踩碎了積雪，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柳如霜站在背風的陰影處。
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的遍地金褙子，手裡端著一套剛用沸水燙過的汝窯茶具。隔著那層糊了高麗紙的窗欞，濃重的血腥味混著上等紫檀香的餘燼，首沖鼻腔。
她沒有動。
書房裡傳出重物砸在地上的悶響。緊接著是楚庸壓抑到變調的喘息。
“沈棲月......好一個寧國公府的沖喜填房!”
柳如霜托盤邊緣的手指猛地收緊。
指甲摳進紅木托盤的邊緣，木刺扎破指腹，純粹的物理痛覺順著神經爬上小臂，讓她瞬間清醒。
她跟著楚庸整整三年。
這三年裡，她見過這位當朝首輔談笑間逼死兩廣總督，見過他把國庫的銀子大筆一揮划進私庫。這個男人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永遠端著一副大雍擎天柱的偽善面孔。
可就在剛才，他徒手捏碎了那把養了十幾年的供春紫砂壺。
為了一個寡婦？
柳如霜腦子裡的線頭開始飛速收緊。
楚庸在京城佈下的這盤死局，連兵部右侍郎都填了進去，居然被寧國公府的一個商戶女給破了。不僅破了，還逼得楚庸要動用江南鹽市那張最後的底牌。
能讓權傾朝野的楚相忌憚成這樣的人，對大內那位坐在龍椅上的主子來說，就是一把絕佳的刀。
這情報要是送進宮裡，離她拿回死契、隱居山林的日子就又近了一大步。
她沒有推門進去送茶。
腳尖一轉，踩著自己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順著抄手遊廊往回走。
“姨娘這茶，怎麼沒送進去？”
拐角處，一盞防風氣死風燈突兀地亮了起來。
相府老管家楚福提著燈籠，像個幽靈一樣站在風口。那雙三角眼順著燈光掃過來，目光在柳如霜手裡的茶盤上定了定。
柳如霜後背的汗毛根根倒豎，臉上卻端出了恰到好處的溫婉。
“管家嚇我一跳。”
她微微側過身，把茶盤往楚福面前送了送。
“相爺正在氣頭上，剛才宋先生出來時臉色也不對。妾身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這會兒進去不是觸黴頭嗎。正準備回去換一壺熱的，等相爺氣消了再送。”
楚福盯著那壺一點熱氣都沒冒的茶水，乾癟的嘴唇咧開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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