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相府，暖閣。
時間跳到臘月十一，子夜。
火盆裡的銀絲炭燒成了一團死灰。窗戶縫裡漏進來的風，把案頭那盞琉璃燈吹得忽明忽暗。
楚庸坐在紫檀木大案後面。
他手裡端著一把養了十幾年的供春紫砂壺。壺身早就被茶水和汗液包出了一層油潤的包漿。這把壺跟著他從窮酸舉人一路走到當朝首輔，是他最捨不得離手的東西。
桌面上，整齊地擺著三份帶著冰碴子的急遞。
第一份。大理寺的結案文書抄本。兵部右侍郎劉鴻遠，通敵叛國，剝奪頂戴花翎，打入天牢死囚字號。三十萬兩軍需虧空，相府拿不出一家商號出來頂包，只能斷尾求生。他親手把自己的門生送上了斷頭臺。
第二份。九門提督送來的密摺。城南祭田下方的排汙暗渠裡，發現了大量刷著三層桐油的紅漆碎木板。上面還殘留著江南新米的穀殼。
第三份。北境潛伏的細作發來的飛鴿傳書。臘月十八，玄甲軍開鍋造飯，五萬石精米入庫。
楚庸盯著那幾片紅漆木板的拓印圖。
他大拇指下意識地去摩挲食指。那裡曾經戴著一枚白玉扳指，如今只剩下一圈常年不見陽光的白印子。金狼調兵符殘片暴露後，皇帝對他的猜忌己經擺到了明面上。
排汙暗渠。
楚庸在心裡把這條線重新捋了一遍。
十萬石軍糧在落魂灘換成太湖石沉底。他本以為卡死水陸兩道，就能讓寧國公府那幫孤兒寡母跪在相府門前求饒。結果，人家根本沒走明面上的路。
利用十二個時辰的時間差，買通水幫，用廢棄的排汙暗渠把五萬石糧食運出城。
同時，拿一張一文不值的八十萬兩空頭飛票，硬生生砸穿了黑市的底價。把城南三大糧商的底倉掏得一乾二淨。
等德勝錢莊掛出免戰牌，飛票成了廢紙。這幫唯利是圖的黑市商人，為了活命，只能倒戈。
這根本不是朝堂上那些酸腐文官能想出來的路數。
這手法太髒，也太絕。
完全是商人吃絕戶的打法。不留一點餘地，連桌子帶碗一起砸了個稀巴爛。
“咔嚓。”
一聲悶響在死寂的暖閣裡炸開。
楚庸手裡那把價值連城的供春紫砂壺，被硬生生捏碎。
鋒利的瓷片首接扎進他的右掌心。暗紅色的血珠順著掌紋滲出來，滴在下方的江南水路堪輿圖上。暈開一片刺眼的紅斑。
站在下首的謀士宋濂，聞到那股血腥味，胃裡不受控制地反酸。
他跟著楚庸十五年，見過相爺殺人不眨眼，見過相爺逼死兩廣總督。但他從來沒見過相爺失態到捏碎自己最心愛的物件。
宋濂趕緊掏出一條幹淨的白棉帕子，弓著腰遞過去。
“相爺息怒。劉侍郎在天牢裡還在喊冤，說是要見您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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