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抹慘白的晨光。
御書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銀霜炭在銅盆裡發出細碎的爆裂聲。
皇帝穿著半舊的明黃便服，站在窗前。他手裡拿著一根雕龍的黃楊木撥火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捅著炭盆裡的灰燼。
高力士弓著腰，領著兩個小太監，把足有半人高的案卷搬進大殿。皂靴踩在金磚上，連一點雜音都沒敢發出。
“萬歲爺，京兆尹衙門和戶部這半個月的摺子，都在這兒了。”高力士低著頭，聲音壓得極細。
皇帝扔了撥火棍，走回寬大的御案後坐下。
他沒有看那些堆積如山的摺子，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張拓印著“寧國公沈氏，楚大忌”的澄心堂紙條。
“八十萬兩官方飛票砸進黑市，把米價抬高十倍。”皇帝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叩擊，聲音在大殿裡迴盪。“這手法，看著像是瘋子撒錢。但實際上，這是在抽德勝錢莊的底火。”
高力士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接話。“德勝錢莊可是楚相爺門下的錢袋子。這幫黑市糧商去錢莊兌現，擠兌風暴一刮起來，就算是金山銀山也扛不住啊。”
“所以他慌了。”
皇帝把紙條拍在桌面上。
“楚庸這老狗，在朝堂上滿口仁義道德。他搞出來的那個九轉法，層層剝削軍糧。朕讓三法司會審劉鴻遠，本想逼他露出私庫的底細。他倒好，寧可砍了自己門生的腦袋，也不肯露白。”
皇帝冷哼了一聲，抄起最上面的一本摺子，重重摔在地上。
“可這個沈氏，就憑一張一文不值的飛票，加上排汙暗渠運出的五萬石精米，硬生生把楚庸的資金鍊給絞斷了。”皇帝盯著高力士。“你說，她是怎麼算準楚庸填不上三十萬兩軍需窟窿的？”
高力士的後背滲出一層細汗。“奴婢愚鈍。或許是這寧國公府的太夫人，瞎貓碰上死耗子？”
“瞎貓？”
皇帝笑了，笑聲像生鐵片刮過銅盆，刺得高力士耳膜發疼。
“登聞鼓上釘著江南歲貢官船的碎木板，落魂灘撈上來太湖石。連兵部的特製封泥都能精準地扣在劉鴻遠的頭上。這叫瞎貓？”
皇帝站起身，走到那堆摺子前，隨腳踢翻了最上面的一摞。
“她不僅算準了楚庸的賬，她還算準了兵部的內鬼和水幫的暗道。”
皇帝閉上眼，腦子裡閃過蕭翊那張帶著化不開血腥氣的臉。
“朕本打算，趁著北境斷糧，再逼蕭翊一把，讓他把玄甲軍死字營那半塊生鐵狼符也交出來。現在看來，不必了。”
“萬歲爺的意思是......”
“蕭翊是塊硬骨頭，敲碎了，北狄人的彎刀就進了玉門關。這沈氏就不一樣了。”皇帝睜開眼，目光裡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算計。
“楚庸在朝堂上織了一張密不透風的法網，朕用律法砍不動他。但這商戶女，用的是算盤。她把楚庸的網，當成買賣給拆了。”
皇帝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支沾滿硃砂的羊毫筆。
“傳朕的旨意。”
高力士立刻雙膝跪平，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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