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
國公府外院的打更聲剛敲過三下，正廳裡的穿堂風颳得那柄擺在供桌上的和田玉如意嗚嗚作響。
這是今天傍晚大內總管高力士親自捧著聖旨送進來的。名義上是褒獎太夫人籌糧有功，實則是把沈棲月高高架在火上烤。玉如意底下壓著的黃綢，甚至還殘留著大內薰香的味兒。皇帝在等著看她怎麼用國公府的現銀去填北境的窟窿，楚庸在等著抓她轉移賬本的把柄。
屋脊上掉下一小塊碎瓦渣，砸在青石板上。聲音極輕，但在藏鋒閣的死寂中格外扎耳。
蕭翊的手按在斬馬刀的吞口上。大拇指一點點往外推，生鐵摩擦的澀聲在空氣里拉長。
“大內的狗，鼻子比楚庸養的還要靈。”
他盯著窗格紙上映出的幾道模糊黑影。
“前院倒夜香的孫婆子收了相府二兩碎銀。現在外面起碼趴著三撥人。只要你邁出這扇門，明天一早，太夫人畏罪潛逃、謀逆犯上的摺子就會擺上龍案。”
沈棲月沒接茬。她走到紫檀櫃前，翻出一個落了灰的黑漆木匣子。
“北境封城，你手底下的死字營要轉移糧草，不能在京城跟他們硬拼。”
她從匣子裡摸出三個小瓷瓶。一瓶腥紅的藥汁，一瓶黃褐色的粉末，還有一張粗糙的黑皮膏藥。
門簾被小心翼翼地掀開。
丫鬟秋雁低著頭走進來，身子抖得連端著的銅盆都在晃。她是長房從人牙子手裡買進來的死契丫鬟，身量骨架跟沈棲月有七八分像。
沈棲月拔開紅瓶的木塞。一股刺鼻的腥酸味散開。
“太夫人......”
秋雁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骨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藥水是用斷腸草和癩蛤蟆皮熬的。點在臉上，一柱香內就會發出一層核桃大的紅斑，看著跟麻風病沒有分別。”
沈棲月把紅瓶遞過去。
“接下來的十天，你就躺在我的拔步床上。不管外面誰來探病，哪怕是皇帝派來的御醫，你都不能下床。只要他們敢掀被子，你就咳血。”
秋雁臉色慘白，連連磕頭。
“奴婢這條命是太夫人給的。奴婢死也守住這張床。”
沈棲月轉過身，當著蕭翊的面，脫下那件價值連城的火狐大氅，隨手扔在炭盆邊上。
她換上一身打滿補丁的粗布短打。這衣服是她早就讓東城米行的錢老闆從黑市弄來的，布料縫隙裡還帶著常年下苦力的餿味。
接著，她把那瓶黃褐色的粉末倒在手心，混著冷透的茶水，死命搓在自己的臉頰、脖頸和手背上。原本白皙的皮膚被藥粉一殺，迅速起了一層乾涸的皮屑，變得粗糙不堪，活像是在日頭下曬了十幾年的老樹皮。
最後，她撕開那張黑皮膏藥，首接貼在自己的喉結處。藥膏裡摻了重樓和半夏熬成的啞藥，火辣辣的刺痛感順著氣管往下鑽。
沈棲月用力清了清嗓子。
“咳......咳咳......”
聲音滾出來的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那是一種被煙火燻壞了的、粗糲得像砂紙磨過門檻的破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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