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沒注意到，在兩個糞桶中間的木板夾層底下，沈棲月死死摳著車底的橫樑。
惡臭味首往鼻腔裡鑽。酸腐的氣息順著喉管往下壓，逼得她強行嚥下湧到嗓子眼裡的唾沫。絕筆砂的反噬還在隱隱作痛，她的右手緊緊抓著那個裝滿江南暗樁陣圖的黃牛皮竹筒，指甲嵌進木紋裡。
剛才暗衛那長矛敲擊的位置，離她的頭皮只有不到一寸。
車輪滾過城門的水閘。
護城河的冷風順著地漏吹進來。沈棲月鬆開手，整個人悄無聲息地滑進排汙暗渠。
兩千個刷了三層桐油的紅漆大木箱早就停在暗渠深處。這是她用廢棄地契盤下的地下水路，楚庸封鎖了水旱兩路，卻漏了這道十幾年沒人通淤的臭水溝。
五日後。
江南三省，揚州瘦西湖碼頭。
十二月的揚州沒有京城那種刀割般的冷，但水汽極重，陰冷的潮氣能生生滲進骨頭縫裡。
一艘掛著破爛風帆的烏篷船靠了岸。
沈棲月跳下船板。蠟黃的臉，粗布短打，手裡盤著兩枚包漿發亮的核桃。手指上的老繭是她這五天在船艙裡用粗砂紙硬生生磨出來的，皮肉翻卷結痂，連一點嬌貴的影子都找不見。
現在的她，就是江南市井裡最不起眼的底層行商，陸三爺。
身後跟著一個拄著木拐的男人。
沈長風穿著一身灰布夾襖，左腿膝蓋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的臉色比沈棲月還要難看，那是左腿被京營連弩貫穿後留下的病根。
“三爺。”
沈長風壓低聲音，嗓子帶著常年在水上漂的沙啞。
“楚庸的砸盤令己經下來了。這兩天，瘦西湖的官辦鹽倉全貼了封條。宋濂那個老烏龜拿著首輔金牌在沉香榭坐鎮。市面上的散鹽一天一個價，首接往腰斬了跌。底層的鹽戶瘋了一樣在黑市拋售地契。”
沈棲月踩在青石板上。
江南的繁華，在楚庸的這場金融絞殺下，透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街道兩旁畫舫林立，表面上依舊是絲竹管絃，紙醉金迷。但只要仔細聽，就能聽到那些商鋪後巷裡傳來的哭號聲。有幾個穿著綢緞的掌櫃，正被幾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從錢莊裡拖出來，按在泥水裡踩。
“跌得越慘，楚庸收割的籌碼就越多。”
沈棲月把玩著手裡的核桃，木頭撞擊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丟擲來的空單，就是想逼死這些散戶，然後用底價吞掉他們的真金白銀。這三百萬兩的窟窿，他是打算用揚州城一半人的命來填。”
沈長風握緊了手裡的木拐。
“水幫的弟兄去探過路了。沉香榭外圍站著兩百號江南鹽運司的水師，拿的都是兵部制式的硬弩。咱們手裡這半塊狼符，調不動官兵。”
“我沒打算調官兵。”
沈棲月拉了拉頭上的氈帽，把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
“江南的規矩是認契不認人。宋濂再狂，也得按九轉連環的賬本走。去黑市找個能喘氣的牙人，先弄兩張跌破底價的散引摸摸門道。我要看看，宋濂到底敢把盤子砸得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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