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蜿蜒爬上了沈棲月那雙沾滿泥巴的草鞋。
她彎著腰，那雙長滿粗糙硬繭的手指，穩穩地捏住死者僵硬的指骨，一點點將那半張被血水泡軟的鹽引暗契抽了出來。
紙張邊緣脫離皮肉的時候，發出輕微的粘連聲。
一股極其微弱的刺痛感順著她的指尖竄上腦門。體內的絕筆砂餘毒被這帶血的契約輕輕勾了一下。
“填不上窟窿......連累老小......宋濂要吃絕戶......”
死者臨終前那股雜亂無章、滿是絕望的念頭，在沈棲月耳膜深處刮過，像破風箱漏出的殘響。
她面無表情地把這半張帶血的暗契折成方塊，隨手塞進散發著餿味的粗布短打懷裡。
“當家的！”
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跌跌撞撞地從人群后面擠進來，一頭撲在那具腦袋開了瓢的屍體上，哭得撕心裂肺。
哭聲剛起，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鬧的商賈，突然齊刷刷地動了。
沒有一個人去拉那婦人。
西五個穿著上好蜀錦、挺著大肚子的鹽商，像聞著血腥味的惡犬，首接撲到了屍體跟前。
“滾開！”
一個眼角長著痦子的胖商人一腳踹在婦人的肩膀上，把她踹得在泥水裡滾了兩圈。
胖商人猴急地蹲下身，肥壯的雙手首接去撕扯死者腰間的褡褳。
“他昨天剛從德勝錢莊兌了三張散引的底票！肯定還在身上！”
另外幾個商人也撲了上來。有人去翻死者的袖袋，有人去扯死者腳上的厚底官靴，連靴子底下的夾層都被硬生生撕開。
不過眨眼的功夫，那具還溫熱的屍體就被扒得只剩下一件染血的中衣。
畫舫二樓的破碎窗欞邊，那個穿著黑底紅紋勁裝、腰間掛著“楚”字腰牌的打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橋下這場禿鷲分食的鬧劇。
“聽好了。”
打手把玩著手裡的一把短刀，刀刃在冬日的薄霧裡閃著寒光。
“楚相的規矩，交不出十萬兩引稅，就拿命抵。還有誰想把手裡的鹽引捂著過年的，這瘦西湖的底泥有的是空位置。”
沈長風緊緊握著手裡的木拐。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把木頭捏得咯吱作響。
他常年在運河上幹那些見不得光的刀頭舔血買賣，自認是個狠角色。可水幫殺人，好歹圖個恩怨分明。
眼前這幫江南的鹽商，吃起同行來，連骨頭渣子都不吐。
“三爺。”
沈長風壓低嗓門，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火星。
“這幫孫子全瘋了。這哪裡是做買賣，這分明是個活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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