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墨跡早己乾透，邊緣洇開微黃的油暈。
“天啟元年三月，武庫司主事裴遠審定押印。”
裴寂的雙眼瞪得極大，死魚般的眼珠子裡滿是細碎的赤紅血絲。他搭在黑漆刀柄上的兩根手指收得很緊，硬鐵打製的護手在掌心裡硌出深痕。
“不可能。”
裴寂開口，嗓子破得像是在砸碎石。
“當年武庫司倒查三千案，家父親口供認私販鐵甲給北狄走私商戶。天牢裡的招供畫押，是本座奉聖旨親眼看著他按下去的。”
沈棲月站在大案後頭，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她抬起右手，用乾癟的食指輕輕按在牛皮卷宗的右下角，將整本舊冊緩緩掀開了第三頁。
“按血手印很容易。”
沈棲月的聲音被寒風吹得發乾。
“用浸了熱水的溼牛皮裹住後腦，往水桶裡按三次，哪怕是鐵打的人，也能按著督主的意思畫押。督主在東廠伺候了二十年，這套手藝比誰都熟。”
裴寂臉色慘白，腮幫子上的肌肉抽搐了兩下。
他沒有反駁，眼珠子首勾勾盯著那攤開的第三頁。
舊冊子的夾縫裡，用桑皮紙額外縫著一折薄薄的黃色絹帛。那絹帛只有巴掌大小，泛著一股子年代久遠的樟腦味，上頭的紅字不是朝堂公文常用的松煙墨，而是工部特供大內御用的硃砂水。
絹帛正中，一行瘦硬的字型穿透紙背：
“此人知曉北倉轉運內情，不可留，偽造通敵信以平眾議。”
硃批落款處，赫然蓋著一枚半寸見方的橢圓形暗印。
書房裡的油燈忽地炸開了一朵火花，微弱的黃色光暈在破舊的花窗上亂晃。
裴寂盯著那行硃批，整個人像是一根釘在原地的木樁。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每一次吐氣都帶出呼嚕呼嚕的痰音，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驚人。他那隻握刀的手不可控地發起抖來，刀鞘頂端的銅箍撞在腰帶的鐵釦上，發出嗒嗒嗒的輕響。
“偽造通敵信……”
裴寂低聲念著這五個字，嘴唇哆嗦著。
“這不可能……陛下當年親口對本座說，家父是被朝中奸臣陷害，讓本座入東廠掌刀，是給裴家一條改過自新的活路……”
沈棲月將羊角燈往大案左側挪了半寸，光斑正巧照在那枚半寸見方的暗印上。
“督主腰上那塊印信，借來用用。”
沈棲月看著他。
裴寂僵硬地低下頭，右爪探入袖囊，摸出一塊黑漆漆的熟鐵令牌。那令牌只有半個掌心大，邊緣帶著幾道細小的缺口，正是東廠督主調集暗衛的憑證。
沈棲月沒有接那塊牌子，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大案上的絹帛。
“牌子背面右下角，第三道刻痕旁邊，有個防偽的缺印。那是天啟元年工部大內造辦處出來的暗押，督主自己按上去對比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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