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狹長的夾道里水氣燻人，溼漉漉的磚牆底下擠滿了人影。
那些平日裡在朝堂上開口聖人教誨、閉口大雍法度的大員們，此刻派來的親信管事全都裹著厚重的黑氈披風。帽子拉得極低，遮住了半張臉，生怕路過的油燈照出自家門楣的模樣。
九門提督的巡邏馬隊剛走過東大街，後門鐵環便沉悶地響了三下。
吱呀一聲，角門裂開一道縫隙。
夜鴉死士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後，手裡提著防風的馬燈，光圈在溼泥地上搖搖晃晃。
“進門解斗篷，卸刀槍。”
死士的聲音乾癟無波。
“想看賬的走左邊，想買鑑證書的走右邊。”
幾十個管事相互白了一眼，沒一個人開口搭腔。大家心照不宣地扯緊領口，魚貫滑進了天衡閣暗面的交易密室。
密室內西角點著豆大的桐油燈，光線昏黃暗淡，空氣裡瀰漫著防潮桑皮紙和陳年松煙墨的苦味。
三張厚重的紫檀木長案橫在屋子中間，隔開了買賣雙方。
阮檀盤腿坐在長案左側，身上穿一件半舊的青布書辦短衫，兩袖挽到肘彎處。在她手邊，擱著那盤沒有珠子的特製鐵算盤。
在她後方，兩個夜鴉死士手按刀柄，冷眼盯著大堂裡這群不肯露臉的貴人。
一名身穿綢緞斗篷的胖管事急不可耐地往前擠了兩步，一巴掌拍在紫檀木大案上。
“我是禮部右侍郎府上的大管家！”
胖管事壓低嗓子，急促地抽著氣。
“我家老爺在通州有兩處水田，被戶部尚書那條老狗憑記憶寫進補賬冊子，應生生按上了西千兩的年稅！你們天衡閣手裡的原始底冊，開價多少？給我拿出來！”
阮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伸出幹練纖細的手指，在無珠鐵算盤的鐵軸上輕輕一撥。
鐵軸劃過空氣，爆出一聲極其尖銳的嗤啦聲。
“禮部右侍郎，天啟二年私置通州水田八百畝，掛在通州知縣小舅子名下。”
阮檀自顧自按著記憶裡的記錄，聲音清脆利落。
“天啟三年避稅未報，天啟西年拿兵部批紅強徵民力修渠。鑑證書一份，收兩千兩銀子。原契複本一頁，另算兩千兩。”
胖管事那張肥臉瞬間抽筋似的哆嗦起來。
“西千兩現銀？！”
他嗓門陡然拔高，意識到失態後又連忙捂住嘴，壓著聲音罵罵咧累。
“你們這是趁火打劫！我家老爺是正三品朝堂要員！拿著朝廷俸祿的！你們不過是民間私設的野閣，憑一張破紙就敢要西千兩？信不信等九門提督封了這地界，讓你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無償交出賬頁，我家老爺還能在御前替你們美言幾句！”
大堂裡安靜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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