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認錯人》第11章 書展，去不去(1)

「平臺那邊問我們，作者有沒有興趣參加線下活動。」 「下週末有個書展，我們訂了展位。臺上有新作者見面環節，你算一個。」 「我？」 「你。」編輯把手機推過來，上面是一張海報的草稿，「就在這個展位，你站這兒。」 海報上印著她的筆名。字小。縮在三個大作者名字底下——像誰把她的名字塞到牆角去了。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海報的紙邊卷著。她伸出手指，把那個角按平了。 看了兩年，第一次在紙上看見它。 「我要講話嗎？」 「說兩句就行。介紹介紹自己，聊聊這本書。」 「聊什麼？」 「隨便聊。寫這本書的時候在想什麼，後面的更新計劃，都行。」編輯頓了頓，「你不用背稿，你寫的東西你自己最熟。」 「臺下會有多少人？」 「看運氣。人多的時候幾百個，人少的時候……」編輯想了想，「十幾二十個吧。」 「要是沒人來呢？」 「那你就當來逛書展了。」編輯笑，「門票我們報銷，午飯算我的。」 「到時候真有人來嗎？」 「有我們的人，也有平臺的運營，都靠譜。你什麼都不用管，上臺就行。」 她低頭看那張海報，看了很久。編輯把海報收起來，折了一下。那道摺痕留在紙上，壓不平。 「我想想。」 「不急，後天給我答覆。」 編輯又補了一句：「還有個事，平臺把你那本書放進了完讀推薦位。就是那種，讀者把一本書從頭讀到尾，系統才會推薦的位子。」 「意思是？」 「意思是，能被放進去的書不多。」編輯說，「你的書，有人是認認真真讀完的。」 回程她坐的是反方向的車。 下午兩點的地鐵不擠，車廂裡還有空座。她坐在靠門的位置，對面站著一個女孩，抱著帆布包，低頭看手機。她本來在回訊息。抬頭。純屬偶然——誰規定抬頭得有個理由。 最上方一行書名，兩個字。 那兩個字她寫過很多遍。手寫的，列印的，簽名的時候也寫過。 第一站，上來一批人，把她的視線切掉了一半。女孩往車廂裡側讓了半步，手機沒放下。 第二站，一個拎著貨箱的大哥站到了女孩前面，整個畫面被切走了。她伸了伸脖子，從縫隙裡只撈到一角：半截手臂，舉著手機，很穩。 那半截手臂一首沒動。她想，這人看得真慢。 她坐著沒動。心裡癢。像有人拿指甲一下一下撓。 第三站沒到之前，她幹了件特別沒出息的事——站起來，假裝要下車，往那個角挪了兩步，越過一整排後腦勺，偷瞄了一眼。 包帶滑到胳膊上了。她沒扶。 還在。她心跳得有點快。低頭一看，攥著扶手的那隻手，指節全白了。 她鬆開手，甩了兩下。 今天她數的是站。 第三站，人潮漲上來，徹底看不見了。她被擠回原來的位置，心裡空了一塊，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尖上有一小塊早上踩到的水漬，己經幹了。這一站她沒再往外看。看了也沒用。 第西站，車門開了。 再關上的時候，她朝那個角落看了一眼。空的。人沒了，書也沒了，連那半截舉著手機的手臂也沒了。她甚至不確定那個女孩是不是在這一站下的。 前後不到十五分鐘。那姑娘自己一點不知道——有個人在對面，替她把站數過去了。一站，一站。 她連一句謝謝都沒說出去。 說了又能怎麼樣呢。說「謝謝你讀我的書」嗎。 她把這句話嚥了回去，跟那個人潮一起，留在了那一站。晚上到家，她在備忘錄裡寫：「今天有個人看了我的書西站。她不知道。」寫完往前翻了兩頁。上一條是半個月前的，就三個字：「想放棄」。 她在群裡問：「下週末有人要逛書展嗎？」馬兔兔秒回：「去去去！聽說有限量帆布袋，我八點半就去排隊！姐我陪你去，我給你當保鏢！」 「你就為了帆布袋吧。」 「才不是！」馬兔兔發來一個捂臉的表情，「我是為了姐！帆布袋是順便的！」 丁書喵隔了半小時回：「我下午有個心理出版的論壇，可能趕不上你的見面。你們自己玩，別管我。」 「管你幹嘛，你又不懂小說。」馬兔兔發了個壞笑。 「我不懂小說。」丁書喵回，「我懂你們倆。」 鍾緞竹看著這兩條訊息，笑了一下，回了一個「好」。然後她點開和編輯的對話方塊，打了兩個字。 「我去。」 發出去之後，編輯很快回了：「定了！別慌，讀者都很溫柔的。」她看著這句話，想起評論區那條「更新太慢了作者你是不是在釣我」。 她剛要放下手機，編輯又發來一條。 「對了，見面有個環節，每個作者念一段自己書裡最喜歡的話。你想好念哪段了嗎？」 她盯著這句話。書裡她最喜歡的一段，是第三十七章的最後一句。她當時改了三遍標點。 那是半夜兩點。她坐起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回加的。加完還藏了一句，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 她還沒想好，要不要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