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剛爬上牆頭,桃夭的嗓門就先到了。
“青梧!執法堂的人往藥田來了,挨個查右肩!”
沈青梧手裡還攥著剛從枕下摸出來的那封信,指腹的餘溫沒散,門就被桃夭一把推開。桃夭上下掃她一眼,目光在她右肩的布條上釘住,倒吸一口涼氣:“你昨晚……是不是去藏經閣了?那警鐘——”
“噓。”沈青梧把信重新塞回枕下,起身去夠牆角的紫草膏罐子,“說了沒有。我昨晚在丹房給師父碾藥,碾到三更。”
“那你肩上的傷——”
“藥爐燙的。”沈青梧側過身,解開右肩布條一角,底下的口子是逃命那夜碎鐵劃的,皮肉翻著,新得很。她拿紫草膏往傷口邊緣抹了一道,深褐的藥膏糊住刃口,又慢慢把布條纏緊,“添柴的時候燎的,懂?”
桃夭盯著那布條看了半晌,忽然解下自己的圍裙,往她肩上一罩:“執法堂專查新傷。你那口子一看就不是燙的——擋著。”
沈青梧低頭看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圍裙,邊角縫著一朵歪扭的桃花,是桃夭自己繡的。她沒吭聲,把帶子繫緊,跟著桃夭往藥田走。
藥田外,兩名執法堂弟子站在田埂上,腰懸鐵牌。打頭的高個手裡捏著冊子,正挨個看人。
“昨夜子時,藏經閣底層警鐘大響,有人破窗而入。”高個弟子抬眼掃過人群,目光在沈青梧肩上停了一停,“氣窗鐵欄被一劍斬斷,石室裡有焦痕。宗門令:凡右肩帶新傷者,一律登記候查。”
桃夭搶前半步,嗓門比誰都大:“她沒去藏經閣!她右肩的傷是燙傷,添柴燎的!”
高個弟子看她一眼:“誰問你了?”
桃夭一噎。沈青梧按住她的胳膊,自己上前一步,解開圍裙,露出纏著布條的右肩:“我右肩有傷。昨夜在丹房添柴燎的。要驗,現在就驗。”
高個弟子走近兩步,正要伸手——一隻舊酒葫蘆橫空插到兩人中間。
顧長老不知何時到了田埂上,指頭在沈青梧肩頭的布條上按了按,像在掂一袋藥材的分量:“老夫的徒弟,昨夜給老夫碾藥碾到三更,藥渣堆了半筐。她的傷,老夫親眼看著燎的。怎麼,執法堂的手,要伸進老夫的丹爐裡來?”
高個弟子認出他,拱手:“顧長老,非是冒犯——藏經閣是宗門重地……”
“藏經閣底層那幾卷舊書,封了幾十年,禁制早爛了,老鼠碰一下都要自燃。”顧長老灌了口酒,慢悠悠道,“氣窗鐵欄鏽斷也不是一天兩天,老夫上個月還同執事房提過要修。你們倒好,查人查到丹峰頭上——不如去查查執事房去年冬天的墨賬,看誰手上沾著不該沾的東西。”
“墨賬”兩個字落地,高個弟子臉色變了變,沒再糾纏,登記兩句便帶著人走了。
人群散開。顧長老沒走,低頭看她,酒葫蘆在手裡轉了一圈:“昨夜睡得可好?”
沈青梧後背一緊,抬眼對上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面含著一層霧,什麼也看不透。
“睡得好。”她說,“夢多。”
“夢多好。”顧長老點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藥札第七頁,固本培元方,回去背熟了。你臉色白得厲害——老夫的徒弟還沒進內門就先熬垮,傳出去丟人。”
他晃晃悠悠地走了。桃夭湊上來,壓低聲音:“他是不是知道什麼?”
沈青梧看著那道背影,想起他方才那句“封了幾十年”——他連藏經閣底層有幾卷舊書都門兒清。還有那句墨賬,是隨口一提,還是專門說給她聽的?昨夜那捲殘書裡寫的每一句,她都親手嘗過,是真的:她的靈根確實被人鎖著,鎖她的人用的是斬日紋同源的手筆。寫信的人沒騙她——引她進去,讓她親眼看見真相。引路的人留了腳印,師父給指了方向。兩個人,一前一後,把她往同一條路上趕。
她快步走回住處,閂上門,從枕下抽出那封信。
燭火壓到豆大,窗紙糊了三層,屋裡暗得只剩一個輪廓。
沈青梧把信平攤在木桌上。信她夜裡己讀過七八遍——“想知道你靈根為什麼廢嗎?來內門藏經閣最底層”——字是端正的館閣體,一筆一劃寫得很慢,生怕她認不出。
她先看紙。黃麻紙,尋常貨色,外門賬房也用它。可她把紙湊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墨香底下壓著一股甜,甜裡帶焦,像糖熬過了頭又混進草木灰——是禁園的味道。那片毒瘴裡埋著多少白骨,她記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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