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法堂的正堂,今兒這排場,不像核績。
三丈青石堂,正位高懸執法堂法印,衛長老端坐印下,驚堂木橫在案頭。他沒敲,滿堂的衣料聲卻被那方印壓得只剩窸窣。按例,終審只核三場成績、當堂畫押,執法堂的印是壓成績單的。可今兒案上先擺了一隻巴掌大的玉匣,印還沒動,物證先到了。沈青梧踏進堂門那一步,心裡那根弦就繃上了。
三試候選分坐兩側,她在末排,隔著半堂人,看見桃夭擠在外門看席最前頭,朝她比口型——三個字:出事了。
沈青梧沒接她的口型。她的眼睛落在那隻玉匣上,匣口繫著硃紅萬字結繩,繩是新換的制式,鮮亮得刺眼。匣旁立著個灰袍老者,負手,清瘦,臉上是常年算賬磨出來的平整,看誰都像看賬本。樊執事。
衛長老開口:“終審之前,有樁事要先理。孟行舟,你遞的狀子,當庭再說一遍。”
孟行舟自候選席起身,白衣委地,行了個周正的禮,聲音不高不低:“弟子狀告候選沈青梧,私通魔修餘黨。”
堂上一靜,隨即轟然炸開。
“昨夜弟子巡夜,見沈氏院中有人影鬼祟,報與執事房。樊執事帶人搜查,在她臥房褥下搜出此匣。”孟行舟一指長案,“匣中一丸血丹,冷意與上月藥谷暗洞所獲魔修血丹同源。弟子斗膽請執法堂嚴查——雜役之身,何來血丹?她與我青蘅宗通緝在案的齊敬之,又是什麼交情?”
衛長老的目光掃過來:“沈青梧。”
沈青梧起身,袖著手,聲音平穩:“回長老,我想先看看那丸丹。”
“證物兇險,豈容一個候選舉手就碰?”孟行舟蹙眉,“你想毀證?”
“兇險不兇險,老夫在座,輪不到你替她定。”婁長老從丹席那頭開了口,手裡捏著半頁單子,是他方才驗過匣上封漆的記檔。他看沈青梧的眼神不冷不熱,“上回敢當眾嘗丹的,是外門考核上拆你益神丹那位。也是你。”
“是我。”
“嘗。”婁長老把玉匣往案心推了推,“當著老夫的面。”
孟行舟還要攔,衛長老一抬手,驚堂木落了。啪一聲脆響:“驗。”
沈青梧上前,指尖搭上玉匣。先看繫繩——硃紅萬字結,編得密密實實,執事房今年開春換的制式,全宗只有執事房領這種繩。再看匣底火漆,內門庫房的舊印,年深日久,顏色都沉了。她揭蓋,取丹,託在掌心。
那丹圓潤,色做沉紅,乍看是血丹的成色。她湊到鼻尖聞了聞,又以指腹碾下薄薄一層丹粉,放進嘴裡。
冷意炸開,順著舌尖竄進五臟,像吞了一口冬夜的井水,腥甜寒涼,凍得鼻腔一酸。識海里青色摺扇無風自展,一頁頁翻過去,靈譜逐寸描出丹粉的來路:殼是蜜蠟,蜜蠟裡拌著血丹殘粉,粉是陳粉,乾透了,少說擱了足月;再往裡探,丹心青白溫熱,是凝氣丹固有的草木清氣。
她閉著眼,把那股冷意嚥下去,喉頭滾了滾。再睜眼時,唇角滲出一線紅,她抬手抹了,動作隨意得像擦灰。
“長老。”她轉向婁長老,“這丸丹,請再驗一次丹心。”
婁長老捏起丹,拇指一抵,丹殼應聲裂開一道縫,露出裡頭的丹心——青白溫潤,無半點血色,也無冷氣。
“凝氣丹。”婁長老捻著丹心,眉頭慢慢擰起來,“上品,內門發放的品相。冷只浮在殼上……”
“蜜蠟拌了血丹殘粉,刷在丹殼上晾乾的。”沈青梧接過話,“粉是舊粉,陳了足月,不是新煉的。真以血煉的丹,冷意長在丹核裡,從裡往外滲;這丸的冷是後沾的,颳去殼,丹還是好丹。”
“你一個藥田雜役,憑什麼認得齊敬之經手的粉?”孟行舟冷笑,“滿嘴胡言,攪亂視聽——”
“齊敬之往藥田水源下枯靈水那夜,毒是我先嚐出來的。那晚的供詞,如今還壓在執法堂的卷宗裡。”沈青梧抬眼看他,聲音不高不低,“我認得的不是齊敬之,是那種冷。那回嘗毒,我燒了半宿精血才記住這個味。這口冷一進嘴,我就知道沒認錯。”
孟行舟還要開口,衛長老抬手止住:“殘粉比對,記檔,三日內出結果。沈青梧,你接著說。”
“同源不假。可正因同源——一個睡在藥田邊的雜役,拿什麼去沾齊敬之的舊粉?”她舉起玉匣,“還有這匣。內門庫房的舊物,底壓庫房火漆。我搬進候選居所十天,進得了內門庫房?領得出執事房的繩?”
看席上卻炸出一聲喊:“我能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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