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回來覆命,是在兩天後的深夜。
亥時剛過,後門被輕輕叩了三下,一下長,兩下短,是平安自己琢磨出來的暗號。
小叫花,現在該叫顧平安了,從門縫裡溜進來,鞋都沒敢跺響,凍得通紅的手攏在袖子裡,湊到燈下,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在桌上小心地攤開。
紙上用炭條畫著歪歪扭扭的線,標註著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記號。
“小姐,糖人挑子,摸清了。”他指著其中一條線,聲音壓得極低,“他叫老鴉,白天挑擔子在咱們街口晃,專挑能看見轎子落點的地方站。天黑收攤,不回西市的窩,專往城東去。”
小手指往下一點。
“進的是太傅府的後巷。三日進一回,跟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碰頭。那管事的,左臉有顆痣,長了三根長毛,孫二皮叔說,那是太傅府的二管事,姓吳,專管外賬的。”
燈花“啪”地爆了一聲。
趙小滿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茶盞磕在桌上:“太、太傅府?白景行家?!”
“接著說。”顧九斤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只有平安注意到,小姐給他倒的那杯熱茶,被推得更近了些。
“還有。前日老鴉收了東西,一個小布包。”平安又指著另一處,“我爬牆頭看見的,就一眼,不敢多看。裡頭是一沓紙,上頭畫著圖。”
小叫花比劃了一下大小,又伸出手指頭,一條一條地畫:
“畫的是咱們街口的地形,茶樓在哪兒,轎子每日來的時辰,停在哪個位置,小公子幾時進、幾時出、走哪條街回宮,連他哪日在門口多站了一刻鐘,都拿硃筆圈出來了。”
屋裡靜得能聽到燈芯燃燒的嗶剝聲。
“平安,”顧九斤緩緩開口,“你做得很好。此事,到此為止,不許再跟老鴉那條線。你太小,他眼毒,多跟一次就露。”
“那條線,交給孫二皮去續,他滿大街都是酒肉朋友,蹲在酒攤上看一天,也沒人當他一回事。你從明日起,只管看好咱們自己的樓,樓裡樓外,誰常來,誰生面孔,誰打聽了不該打聽的,記著六個字。”
“眼睛看,嘴上鎖!”平安挺胸。
“去睡吧。”顧九斤揉了揉他的腦袋,“你的肉,明日加一勺。”
平安咧嘴一笑,一溜煙跑沒影了,跑到樓梯口又折回來,仰著小臉,認真地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小姐,那個小公子……會被欺負嗎?他跟我差不多高。他上回還……還給我半塊點心。他說,“你辦事,孤記賬”。他不像壞人。”
顧九斤怔了一下。
半塊點心,“孤記賬”。
那小豆丁,都開始學著自己收買人心了。
“不會。”她揉亂平安本來就亂的頭髮,“有小姐在。”
第二日午後,一輛青帷馬車停在悅來茶樓後門。
江晚棠獨自一人下的車,沒帶侍女,一身素色衣裙,髮間只簪一支木釵。進門時對趙小滿只說了西個字:“約見顧小姐。”
雅間裡,兩人對坐。茶,是顧九斤親手沏的。
“雲霧。”江晚棠抿了一口,抬眼,眸子裡有一點極淡的笑意,“這回是雲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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