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魏無羨的囑託上,寶叔這兩天已經去採買了一面尚好的屏風,就連沐浴的浴桶都換了個全新的。
嶄新的浴桶與精緻的屏風,在魏無羨那簡樸素淨的居室中顯得格外突兀。
就連藍忘機也未曾見過雕龍畫鳳的浴桶,畢竟藍家的器物向來貴而不繁。浴桶通常採用特別厚實的木材製成,雖樣式普通,卻經久耐用,不黴不腐,且分量十足。與魏無羨託寶叔精心準備的那隻恨不得雕上龍頭的浴桶相比,可謂大相徑庭。儘管這浴桶的造型略顯浮誇……但魏無羨對他的重視程度,卻是顯而易見的。
藍忘機給魏無羨的金元寶,他已經用來打探訊息了,自然是沒錢再給寶叔採買的。這錢大概是把藍家幾人的房錢都搭上了,完全是賠本買賣。
藍忘機心知肚明,魏嬰視他為摯友,從未動過從他身上謀利的念頭。
今夜,藍才明瞭解事情始末後,疲憊的眾人紛紛返回各自房間。藍才明發現自己不在的幾天,他的房間一直空著,無論是藍忘機還是魏無羨都沒住進來過,他們寧願擠在一間房裡,也不願住進他的房間。
夜幕深沉,藍家安寢時分已至,藍才明卻和衣端坐於床榻,凝神調息。魏府此刻暗流湧動,他歸來後未待他人吩咐,便毅然擔起夜守之責。於床榻上靜心冥想,既能敏銳感知魏府的一舉一動,又可加速自身靈力恢復。他在歸途中,心緒不寧,預感將有變故,所以半程騎馬半程御劍,本就未復原的靈力又耗去幾分。平日倒也無妨,然此刻隨時可能捲入紛爭,幾人在南嶺孤立無援,他須保持最佳狀態。
含光君的結界甚為精妙,若不是我熟悉藍家結界,回來時定然無法察覺。這結界僅僅是覆蓋在魏府周圍,起到偵查隔音的作用,外面的人哪怕丟一根針你來都能被結界發現,而裡面的人哪怕大聲喧譁,外界也完全聽不到。更玄妙之處在於,闖入結界的人不會有任何感覺,所以小孩子也能隨便進來敲門。換句話說,若來者想翻牆進來打探訊息,那是正中含光君下懷。
他佈下的不是保護罩,而是一個陷阱。可是等了一天,只有迷路的孩童以及藍才明兩人進了這結界,暫無任何其他動靜,就連常用來試探結界的銀針或破符咒都無人施展過。
若那孩子不過是個尋常孩童,魏府似乎已擺脫了險境,否則難以想象,既然已將青青等人放回一日,若為引出幕後之人,怎會至今未有高手前來探查,或直接從正門闖入?
情形不外乎三種:其一,對方確被江夜行所矇蔽,輕信了幾人的謊言,不再過問魏府之事了;其二,對方背景深厚,行事極為謹慎,悄然潛伏於魏府周遭,甚至能預判魏府將設下此等結界,故不敢貿然派人闖入;又或者……那孩子本就是他們的人。
若早知如此,當時便不該貿然現身,而應悄然尾隨那孩子,哪怕徹夜跟蹤也要弄清他的底細。然而,藍才明遠道而來,遠遠望見藍忘機佈下的結界,心中一凜,料定必有變故,故不敢從正門而入。他也瞥見了那跌跌撞撞、最終叩門的孩子,卻不明情況,只得謹慎避開,先行觀察,見沒事沒事,才在孩子離去後,從另一側圍牆悄然回府。
那孩子出現的時機頗為蹊蹺,含光君佈下的陣法,唯有藍家嫡系親傳的弟子方能彼此感應,即便是外門的仙門名士也極難察覺。然而這孩子竟是在毫無試探的情況下,摸著黑,踉踉蹌蹌地來到門前,倒像是走投無路才來敲門,不似能識破含光君的結界,刻意為之。若直接認定他有異,未免有些杯弓蛇影,顯得過於多疑。
青青等人不知道被誰抓了,雖然夜行一口咬定是赤焰國,但也沒來得及解釋原委,他也不願。對方為何要放人回來,是何居心,無從得知;夜訪的孩童究竟是有高人在後指使,還是純屬巧合?暫無可定;最讓藍才明沒想到的是,就連藍啟仁讓藍忘機回去參加“清議堂會”的事,他也不置可否,只叫藍才明先歇息,明日再說。
所有事都一籌莫展,藍才明只能保持清醒,守著這一屋老小,藍忘機佈下的結界,他也能透過法術去共感,若有人來襲,藍才明和藍忘機都會感覺到,但藍才明希望自己能身先士卒,小輩自當衝在前面,為含光君分憂。
藍忘機心事重重,浸於浴桶之中,細細思量近日發生的種種。他與魏無羨僅一屏之隔,竟不覺得拘束。屏風兩側,兩人身影隱約可見:一人露出挺拔健碩的“香肩”,沐浴於水霧之中;另一人則伏案於油燈之下,筆走龍蛇,塗塗畫畫著什麼。
兩人在宴席散去後一路沉默,魏無羨幾乎一言不發地回到房內,無需藍忘機說什麼,就去準備了浴桶和洗澡水,非常熟練地給藍忘機備好了。
兩人之間的交流,僅有藍忘機的一句“謝謝”和魏無羨的一句“別客氣”。語畢,魏無羨迅速拉上屏風,將彼此隔絕,隨後悄然回到桌案前,專心致志地研習著什麼。他們彷彿一對默契十足的老夫老妻,然而藍忘機凝視著魏無羨的背影,心中卻泛起一絲不安,“魏嬰今日似乎興致不高,平日裡他可是話多得很。”
默默做事,默默照顧藍忘機,這很讓人感動,但是……非常不魏嬰。
藍忘機迅速沐浴完畢,穿戴整齊,略作遲疑,未束髮便行至魏無羨身旁。見其過於專注,他刻意加重了腳步,以免驚擾到魏嬰。
魏無羨專注地修改符篆,筆尖在紙上輕點。藍忘機瞥見,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低聲問道:“你僅憑今晚看了一眼,便學會了?”
魏無羨竟繪製了一張與藍才明未展示的傳送符如出一轍的符篆……其畫法精準無誤,連最微小的細節都毫無差錯。這些細節,即便是藍家弟子多年苦修也未必能掌握,甚至藍才明在繪製傳送符時也需反覆斟酌,難以一氣呵成。然而,魏無羨僅憑一眼之緣,便將這極為複雜的符篆完美復刻,連筆觸順序都分毫不差。
“對了嗎?這符篆好複雜,一眼看過去簡直像亂搞的鬼畫符,比我平時學來那些符篆可難多啦。”魏無羨顯然因為過度專注,額上都有細汗了。
“天賦異稟。”藍忘機輕聲嘆道,這似乎是他生平頭一回在人前吐露此言。
“真的啊,藍湛你不要唬我,那這麼說,我這張符能用?你帶走了,能給我回信?你現在就用給我看看好麼?”魏無羨非常興奮,沒想到自己真的畫對了,那這是他製作的第一張真正的符篆??
“需得兩張完全一致,落筆順序與力道皆不可有絲毫差異,此要求甚高。你可先嚐試繪製簡單符篆,比如我現下便可教你生火用的明火符。”藍忘機道。
傳送符之所以被視為高階符篆,關鍵在於畫符者必須精準掌控筆力,使兩個符篆如雙生兒般毫無二致,不容有絲毫偏差,這非經年累月的刻苦練習難以達成。
“一樣就完事了?這也太容易了吧!我平時賣符,估計都沒啥法力,都是照葫蘆畫瓢,畫得一模一樣。不過嘛,第一張符本來就是錯的,所以就算一模一樣,也都沒啥法力,哈哈哈。”魏無羨一邊笑,一邊行雲流水地又畫了一張完全相同的符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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