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第一聲鐘響前,張氏的舊院已經被鎮撫司校尉圍住。那份新供詞擺在案上,封蠟卻不是鎮撫司的虎紋,而是東宮的朱印。紙上寫著張氏自願改口,稱昨夜供狀是在寒王夫婦刑訊逼迫下落筆,所謂辰時改亥時,不過是她年老記錯。
最後一行還添著一句:蘇家主母從未見過她。
張氏看完,手指搭在紙邊,遲遲沒有碰下去。
“是我的字。”她說。
“不是你的手。”蘇妙音道。
蕭寒寂站在她身側。“明日再辨也不遲。”
“今日便要辨。”蘇妙音拿起原供狀,指向“辰時”二字,“張氏寫這個辰字時,第一橫向右拖了半寸。她左手虎口有舊傷,握筆久了,橫末會往下沉。偽供上的辰字沒有下沉,且筆鋒收得太快。”
張氏低頭看了很久。“我寫不出這樣穩的字。”
“可他們知道你寫過。”
她讓人將兩份供狀和交接簿分別裝入木匣,連同大理寺收文一併帶上。蘇妙音的右臂仍無知覺,左掌剛換的白布也不許她拿重物。蕭寒寂將所有文書收進自己手中,另一隻手扶住她的背,讓她上車。
“你昨夜在蘇宅用了借煞。”他說。
“只用了一縷。”
“你的右臂到現在都抬不起來。”
“它本來就抬不起來。”
蕭寒寂沒有再說話。車輪碾過晨霧,蘇妙音從車窗縫裡看見他按著胸前的布袋。三塊碎片一路沒有鳴響,像是在等某個更近的地方。
大殿內,蘇丞相已經跪在丹墀下。蘇夫人沒有隨他入朝,只由兩名宮人帶著偽供詞先行呈上。東宮內侍站在文臣班末,手裡捧著太子奏報,神色平靜,彷彿這份翻供與東宮毫無關係。
皇帝看完偽供詞,目光落到張氏身上。“你昨夜在鎮撫司所寫的供狀,是否受了刑訊?”
張氏被兩名校尉護在身後。她跪下時,膝蓋碰到金磚,身子晃了一下,仍把背挺直。
“回陛下,沒有。”
蘇丞相立刻叩首。“陛下,張氏年近花甲,早已神志不清。寒王妃以查案為名將她藏入鎮撫司,威逼她指認臣妻,才有了這份供狀。”
蕭寒寂向前一步。“臣以王爵擔保,張氏入鎮撫司後,未受刑訊。”
皇帝看向他。“你用王爵擔保一個民婦?”
“臣擔保的是鎮撫司的看守與審錄。若張氏曾受刑,臣願與她一同受問。”
殿中出現幾聲壓低的議論。蘇妙音看著他的背影,知道這句話已經把他從旁觀查案的人,推到了證人席邊。只要張氏今日被證明受過逼迫,寒王府便會先承擔罪責。
她沒有讓他獨自承擔。
“陛下,張氏的原供狀有三處可以核驗。”蘇妙音道,“第一,原件先於偽供封存,鎮撫司交接簿與大理寺收文都記有時辰。第二,原件末尾有張氏左手舊傷造成的落筆習慣,偽供沒有。第三,張氏若在鎮撫司受刑,供狀上應有血汙、汗漬或紙面壓痕,原件只有她寫字時滴落的墨點。”
東宮內侍道:“王妃既懂驗字,為何不讓大理寺書吏當殿核驗?”
“沈晏已在昨日交還官印,但聯合驗物記錄仍在卷宗之中。”沈晏站在殿外,白衣沒有官補,手裡抱著交接簿,“臣可按昨日記錄回稟,不能再以少卿身份斷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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