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鎮撫司時,天色還未暗,蘇妙音右臂上的木片卻已經被血浸透。黑木長匣由兩名校尉抬著,蕭寒寂親自押在後面,胸前布袋裡的三塊晷片一路沒有停過鳴響。每響一下,她掌心的裂口便跟著抽痛一次。
驗物房的門在他們身後落鎖。三名驗物校尉已經等在案前,銅鑰匙、嫁衣、殘缺陣圖和從祖祠廢墟取出的油布纖維被分放在白布上。沈晏站在另一側,手裡抱著一摞卷宗,扇面沒有展開。
“先驗舊冊。”蘇妙音道,“再驗陣盤。長匣和油布封痕最後比對,順序不能換。”
一名驗物校尉看了她一眼:“王妃,宮中文書只命三司回報祖祠封查結果。舊冊上的字未必能作案證,是否先由大理寺確認紙墨?”
“紙墨能證明它寫過什麼,不能證明它為什麼寫。”蘇妙音將左掌壓在桌角,避開傷口,“黑點、辰亥二時和封蠟痕跡,必須和受害者的生辰記錄一起看。”
沈晏抬手,示意人把卷宗鋪開。最上面的幾頁被雨水打溼過,邊角捲曲,後面卻有數張新補的驗物記錄。每一頁只記著一名女子的姓名、籍貫、死亡時日和屍身缺失處,關於生辰的欄位大多空著。
“這是大理寺現存的七份完整記錄。”沈晏說,“另有三份只剩戶籍抄件,生辰被人用墨塗去。原卷不是缺頁,是有人在謄錄時動過手。”
“不是同一人動的。”蘇妙音拿起舊冊,翻到被煙燻黑的那一頁,“塗墨的墨色有三種。第一種壓住紙紋,第二種滲進纖維,第三種只停在表面,是後來補蓋的。”
她把舊冊放到燈下。燒焦的紙頁上留下八個黑點,四個在辰位附近,三個在亥位之後,另一個只剩半道淺痕。她沒有按那些點去猜已經失去的三塊晷片,只用銅尺量出黑點間的距離。
“舊冊記的不是死者姓名。”
沈晏俯身看了一會兒,扇骨在桌邊輕敲:“是取血次序?”
“更像是把生辰改過的人分成幾組。辰時出生,卻被改成亥時入門,先收身份,再收本命血。剝皮案裡那些生辰被抹掉的女子,至少有一部分走過同一種規則。”
“至少一部分?”
“我沒有見過她們入門時的陣。”蘇妙音抬眼,“所以只能寫‘規則相合’,不能寫成‘同案已定’。”
沈晏沒有爭辯。他抽出一張空白案紙,親手將這四個字寫在最上方。那支筆落下時,房中只有紙面摩擦聲,幾名驗物校尉都低頭核對印記,沒有人替他們把推斷說得更重。
陣盤被放到案中。五個圓槽朝上,前三槽裡的細白粉末已經結成硬痕,第四槽的紅線被黑水浸過,邊緣起了毛,第五槽則乾淨得不合時宜。
蘇妙音用銀針挑起第四槽旁的黑屑。黑屑沒有落在白布上,而是貼住了針尖,緩慢向北側偏去。她立刻讓驗物校尉用空瓷盞扣住針尖。
“別再碰。”
“有毒?”蕭寒寂問。
“不是毒。它在認方向。”
他伸手擋住陣盤靠近她的一側,衣袖擦過她手背。兩人之間的契約輕輕一緊,右臂的麻意便順著肩膀爬上頸側。蘇妙音沒有抽手,只把視線移到那三道封痕上。
第一道三瓣蓮印完整,第二道被火燎裂,第三道沒有印記,只有直直的一刀。沈晏將從蘇府偏廊取出的木牌放在旁邊,木牌背面的三瓣蓮灰與第一道封痕上的硃砂互相映照。
“長匣被人封過三次。”他說,“第一次是蘇家內封,第二次有人試圖毀封,第三次是移動它的人重新壓過匣蓋。第三道沒有族印,說明移動者不願留下身份。”
蕭寒寂道:“把這句話寫入驗物記錄。”
驗物校尉停筆:“王爺,若寫成‘移動者’,便等於認定長匣曾被人轉移。”
“它在地下拖出車輪印,又從夾道換過方向。”蘇妙音道,“把證物擺在你面前,你還要它自己承認嗎?”
蕭寒寂看向校尉:“按她說的記。證據能推到哪一步,就記到哪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