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報自己父母的資本家後代，”孟瑩將那張紙隨手一扔，紙片像一片枯葉似的飄落在泥濘的雪地上，很快就被泥水浸透，“夏易，你告訴我，你要為了這麼個東西，把嬌嬌送走？”
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李舒寧的臉色在孟瑩開始念那段檔案時就已經變了。
從最初的蒼白，到後來的慘白，再到此刻的灰敗，像是有人在一瞬間抽走了她全身的血。
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一絲聲音。手裡的薺菜掉在了地上，綠色的葉子散落在黑色的泥水裡，像是一灘被打翻的顏料。
她感覺有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像是有實質的，帶著刺，帶著火，帶著冰，將她裡裡外外扒了個精光。
她想要躲，想要逃，可雙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我的天……舉報自己親爹？”
“資本家後代啊，怪不得長得那麼白淨，一看就不是咱們勞動人民的孩子。”
“這種人也配當知青？怪不得看不起我們鄉下人，原來是心裡有鬼！”
竊竊私語聲像是一群被驚動的蜜蜂，嗡嗡地響了起來。
那些因為好奇而圍在知青點院牆外的村裡人，此刻都伸長了脖子，對著李舒寧指指點點。
他們的眼神從最初的探究，變成了鄙夷，變成了警惕，變成了某種近乎敵意的厭惡。
在這個年代，“資本家”三個字就像是烙在身上的印記，一輩子都洗不掉。
而舉報父母，更是突破了人倫底線的惡行，比資本家本身更讓人不齒。
“不是……不是這樣的……”李舒寧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那聲音細若蚊蚋，顫抖得不成樣子。
她想要解釋，想要告訴所有人，那個所謂的“舉報”背後是怎樣的血淚，是怎樣的絕望，可她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夏易猛地轉過身，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李舒寧。他的手掌溫熱而有力，透過薄薄的棉襖傳遞過來，卻讓李舒寧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媽，您調查她？”夏易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您怎麼能……”
“我怎麼不能？”孟瑩打斷了他，上前一步，呢子大衣的下襬掃過地上的雪水，濺起幾點泥星，“夏易，你別忘了你是什麼身份！你是夏家的兒子，你父親是什麼人，你將來要娶什麼樣的人，這些都不是你能隨便決定的！”
她指著李舒寧，指尖幾乎要戳到她的臉上：“這種成分的女人，這種連自己父母都能出賣的女人，你想讓她進夏家的門？你讓外面那些人怎麼看你父親？怎麼看我們夏家？”
“孟姨，您別生氣，”林嬌適時地開口了，她抽泣著，聲音柔柔弱弱，“夏易哥只是一時糊塗，被……被人騙了。您別怪夏易哥，要怪就怪有些人，明知自己是什麼身份，還偏偏要……”
她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卻比說出來更加惡毒。
李舒寧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抬起頭，看向夏易，那雙平日裡總是沉靜如水的眼眸裡，此刻盛滿了破碎的光。
她想從夏易臉上找到一絲信任，一絲堅定，可她卻看到夏易緊鎖的眉頭，看到他欲言又止的嘴唇，看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茫然。
是了，他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