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中學的考場，清一色都是舊平房。
牆面的白灰經年風吹日曬，大片斑駁剝落，裸露出底下青褐粗糙的磚面，透著經年累月的陳舊質樸。
老式木框窗戶玻璃蒙著厚厚的浮灰，天光透過窗面灑落進來，柔淡昏暗，將整間教室襯得安靜肅穆。
這一屆高考考生，盡數是下鄉數年的知青。
教室裡坐滿了人，年歲參差，模樣各異。
有人不過十八九歲，眉眼青澀，指尖攥著筆桿微微發緊，眼底藏著掩不住的緊張與忐忑。
也有二十好幾、下鄉多年的老生，眼角帶著風霜沉澱，面容沉靜肅穆，端坐桌前一動不動，眼底是積壓數年的隱忍與孤注一擲的篤定。
於他們而言，這一場考試從不是普通應試，是掙脫山野命運、改寫人生軌跡的唯一齣路。
有人年少懵懂賭一次機遇，有人蹉跎數年賭唯一歸途，一室之內，數十種心境，盡數藏在沉默的端坐與屏息的等待裡。
張之之順著座位號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
原木桌面上平整貼著一張白色紙條，鋼筆字跡工整清晰，一筆一劃寫著她的姓名與准考證號，白紙黑字，鄭重分明。
她將舊帆布揹包輕放在腳邊，緩緩落座，把准考證、鋼筆、橡皮一一規整擺在桌角，動作從容平穩，不見半分慌亂。
短短數日的沉澱蓄力，早已讓她褪去最初的忐忑，只剩滿心的篤定。
等待開考的間隙，她餘光輕掃，打量著周遭考生。
前排一個年紀偏小的女知青，指尖反覆摩挲著試卷邊緣，指節微微泛白，肩膀繃得筆直，明顯剋制著緊張。
斜對角一名年長的男知青，坐姿端正挺拔，雙目平視前方，神色沉靜無波，數年田間勞作磨出的沉穩，盡數藏在眼底，不見躁動，只剩孤注一擲的堅定。
每個人的姿態不同、心境不同，卻懷揣著同樣的執念，靜靜等候命運的裁決。
清脆的開考鈴聲驟然劃破沉寂，利落乾脆。
兩名穿制服的監考老師走上講臺，手裡捧著一疊嶄新的試卷。
指尖翻動紙頁的沙沙輕響，在極致安靜的教室裡被無限放大，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試卷從前往後逐列傳遞，一張張雪白的卷面層層遞來。
張之之指尖輕觸卷邊，嶄新的紙張乾爽挺括，帶著油墨與白紙獨有的清冽氣息，在柔和的天光裡泛著乾淨的啞光白。
她抬手接住，穩穩攤平在桌面，心底驟然一穩。
她沒有急於落筆，先垂眸掃讀全篇，目光穩穩落在作文題目上。
剎那間，心底緊繃了數月的弦，驟然鬆弛大半。
這道題並非她現代見過的原題，卻是她無數次覆盤、反覆梳理過的經典題型。
張之之從容提筆，筆尖穩穩落向紙面。
沙沙的書寫聲細碎連綿，在教室裡層層疊疊響起，匯成一片安靜的奔赴。
她書寫速度極快，卻絕不潦草跳脫，字字落筆沉穩、句句銜接規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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