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半,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老家屬區。
深秋的早晨泛著濃重的水汽,幾隻麻雀落在乾枯的槐樹枝頭,發出兩聲短促的叫聲。
老舊的紅磚二號樓外牆上,爬山虎的枯藤像是一張撕裂的巨網,死死扣在斑駁的牆皮上。
四樓四零一室的書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六十二歲的沈墨坐在深棕色的紅木書桌前,身上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的舊毛衣。
屋子裡沒有開大燈,只有一盞老式的鐵臂檯燈亮著,將桌面上泛黃的案卷照得一片蠟黃。
沈墨的雙手懸在半空,十指以一種極度不協調的頻率微微顫抖著。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迷茫。
“我是誰?”
老人低聲喃喃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砂紙上磨過。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書房的四面牆壁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榮譽錦旗和表彰證書。
【全省十佳模範法官】、【司法公正標兵】、【臨江市中級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特邀專家】。
那些燙金的字跡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刺眼的冷光,像是一面面無聲的鏡子,將老人佝僂的身軀照得無處遁形。
沈墨的視線落在書桌右上角的一張黑白合影上。
照片裡是一個面容溫婉的婦人,懷裡抱著一束百合花,那是他去世了三年的老伴。
在相框的玻璃底座下,壓著一張被圓珠筆反覆塗抹、已經破損的便利貼。
上面用極其用力的字跡寫著三行大字:
【1. 你的名字叫沈墨,臨江中院退休法官。】
【2. 你患有阿爾茨海默病,每天清醒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小時。】
【3. 十五年前的海州藥業醫療事故案,是你親手簽下的死刑緩期判決。你是個罪人。】
沈墨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起來。
那些被疾病侵蝕得支離破碎的記憶,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他腦海深處狠狠絞動著。
十五年前的那個雷雨夜。
同樣是這間書房。
盛安集團的周正邦帶著兩隻沉重的皮箱推門而入,皮箱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兩百萬現金,以及沈墨正在讀大學的兒子的海外留學全額保薦書。
三天後,臨江中院第三法庭。
沈墨落下了手中的法槌,以‘證據鏈不足、受試者系自願簽署免責協議’為由,駁回了十五名死者家屬的全部訴求,並將當庭出示關鍵藥檢報告的首席科學家陳懷遠,當場認定為‘重度偏執型精神障礙患者’,強行移送精神病院監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