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見過她毫無生機的躺在床榻上，他怕的發冷，是那種心底裡升起的寒意蔓延到四肢，比冬日睡在雪裡還要冷。
那些恨意，就像被地龍烘著的冰，不知不覺間就化了，化成了案上冒著熱氣的湯，化成了深夜帳內交疊的呼吸，化成了此刻她睡夢中蹙起又鬆開的眉。
他低頭，在她額間印下一個輕吻，像怕驚擾了這安穩的夜。
“不恨了。”他對著她說，更像在對自己說，“早就不恨了。”
“吃了皇后的餃子往後冬天也不怕冷了。”謝懷瑾眼裡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自然。”姜時願的睫毛顫了顫，有溫熱的東西順著眼角滑下來，滴在滾熱的鍋蓋上，“滋”地一聲化成了白汽。
她沒擦，只是把漏勺往鍋裡再探了探，聲音帶著點哽咽的啞：“餃子該撈了，再煮就爛了。”
他“嗯”了一聲，鬆開手時，指尖不經意觸到她的臉頰，溫溫的，帶著溼意。
第一籠餃子端上桌時，熱氣騰騰的。
謝懷瑾夾起一個遞到她嘴邊，像方才她做的那樣。
姜時願張口接住，燙的眼眶更紅了，謝懷瑾忙端了碟子讓她吐出來。
“張嘴讓我看看可是燙傷了？”謝懷瑾的聲音裡帶著點懊惱，又摻著點藏不住的軟，指尖替她拭去唇角的湯汁，動作比對待奏摺上的硃砂還輕。
姜時願吐出那口燙得發麻的餃子，搖了搖頭，“沒傷著。”
謝懷瑾見她堅持，便不再勸，只舀了勺甜醋添到她碗裡：“蘸點這個，可以解膩。”
“陛下也吃。”姜時願夾起個羊肉餡的，吹了又吹才遞過去，“這個不燙了。”
他張口接住，肉香混著薑末的辛，在齒間散開。
從前總覺得安國的吃食粗糲，如今卻覺得，這帶著點菸火氣的燙，比御膳房的精緻菜餚更熨帖。
兩個人默默的吃著餃子，其間謝懷瑾還喝了半壺溫酒。
溫酒入喉時不同於桂花釀的甜，多了些辛辣，謝懷瑾放下酒杯，看著姜時願夾餃子的手，她的指尖還沾著點麵粉，是方才擀皮時蹭上的，此刻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白，倒比她髮間的金飾更順眼些。
“在姜國時，冬至也喝這個？”他忽然問，打破了殿內的安靜。
姜時願正咬著半個餃子，聞言抬眼：“是聽說邊疆的戰士常在冬日裡喝點酒暖身，所以也備了點。”
他笑了笑，給她也斟了半杯：“那你也嚐嚐，溫過的，不烈。”
酒液沾唇時溫和，暖意在喉嚨裡慢慢散開，姜時願不常飲酒，也不習慣辛辣的感覺只喝了半杯便不再添了。
姜時願沒再說話，只是偶爾夾個餃子給他，他也默契地接過來，像做過千百遍的熟稔。
灶上的水還在輕輕沸著，偶爾有熱氣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帶著肉香漫到鼻尖。
窗外的雪似乎小了些，只有風還在簷角打著旋，可殿內的暖，早已把那些寒意擋得嚴嚴實實。
謝懷瑾看著案上漸漸空了的盤子，忽然覺得這沉默比任何話語都好。
不必說從前的恩怨，不必提兩國的立場，只消這樣坐著，吃一碗熱餃，飲半壺溫酒，就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