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又起,卷著宮闕簷角的流雲,在兩人身側靜靜徘徊。
世間風雨盡數停歇,可人心深處的褶皺,從來都最難撫平。
姜時願垂了垂眼,長長的睫羽覆下一層淺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千般情緒。
她何其清楚,他這一路的步步艱難。少年羈旅異國,為質數載,卑微求生,看盡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後來歸來奪權,步步皆是刀鋒,夜夜皆籌謀算計。他硬生生從泥濘深淵裡爬起,親手劈開前路血霧,坐穩這萬里龍座。
世人皆見帝王殺伐果斷、冷峻無情,唯獨她見過他藏在暗處的狼狽、隱忍與孤苦。
她懂他所有的身不由己,懂他皇權桎梏下的身不由人,懂他極致剋制的溫柔,更懂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愛意。
可也正因太懂,才遲遲不敢全然奔赴。
七年沉冤,半生風波,他們一路走來,太多算計、太多試探、太多身不由己的錯過。
君臣之別,朝堂規矩,過往誤會,生死博弈,層層疊疊,早已在兩人心底刻下深淺不一的痕跡。
哪怕如今山河安定、冤案昭雪,那些曾經橫亙在彼此之間的隔閡與忐忑,也未曾徹底消散。
她怕,怕這相伴是亂世同舟的依存,並非盛世安穩的本心。
怕風波落幕,塵埃落定,所有並肩同行的情誼,都會歸於交易本分,止於皇家禮制。
更怕他半生負重,早已習慣隱忍剋制,連真心都藏得太深,連偏愛都不敢坦蕩。
謝懷瑾看著她默然不語的模樣,心口微微發澀。
他緩緩收回撫過她鬢髮的手,指尖殘留著她髮絲的溫軟,卻終究不敢再靠近半分。
“怡寧……你覺不覺得若是一直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姜時願愣了愣像是在思考他這句話的含義。
一直這樣?
是拋開交易本身,只守一份平靜安定的生活;還是繼續維持這般,平等的交易同盟……
她分辨不清他深邃眼眸裡,究竟藏著幾分真心,幾分帝王的權衡。
她不敢賭。
白玉階上日光融融,落在兩人之間,卻照不透那層無形的隔膜。
風掠過宮簷,帶起衣袂輕響,周遭靜得能聽見彼此細微的呼吸。
謝懷瑾望著她垂落的眼睫,喉結輕輕滾動。他方才那句話,說得何其輕率。
他坐擁萬里江山,掌生殺予奪,可面對姜時願,卻屢屢失了帝王該有的篤定。
他既怕捅破那層薄紙,逼得她退避千里;又怕就這麼一直懸著,將這份情愫困在君臣的殼子裡,歲歲年年,永遠得不到一個答案。
他心底何嘗不明白,他們的開端本就裹挾著交易與博弈。
亂世之中,他需要她的智謀,她需要他的權柄,互相托舉,熬過無數生死險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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